島居博思

因緣際會，我到北京轉了五天。身處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很想把所見所感放上日誌，可惜當地網絡北大寛帶無法顯示香港的網頁，遑論blogspirit了。

走過青春歲月，踏入壯年，從民族到個人，由學運到物質泛濫，有工作又有愛戀，這個城市承載了太多個人成長的烙印。我曾經在混雜孤獨與渴望的思緒中想念起北京來，也曾在失望與悲痛中，記起這城市的老百姓，在暖濕的春夏之間，念起那些憂心忡忡，無法入睡的日日夜夜......

回到香港，心竟出奇地踏實，重新發現早已存在的自己。

地下搖滾歌手許巍唱道﹕

我在遙遠的城市 陌生的人羣
感覺著你遙遠的憂傷

我的幻想
風路過的時候 沒能吹走

這個城市太厚的灰塵
多少次的雨水 從來沒有
沖掉你那沉重的憂傷

中大調查說港人創業意慾低，主要原因是成本高昂，認識一對夫婦中年依然放膽創業，在旺角開了一家專賣民族服裝和擺設的樓上鋪。男當家說開店是因為「工作多年，發覺改變不了甚麼。」朋友以前當編輯，這種有感而發，我有共鳴，九七前大家擔心政治審查玩死傳媒，壹蘋果的出現，令街上滿是眼鏡，原來真正殺手是市場導向！受眾喜歡看甚麼，我們便提供甚麼。

做過一份文化大報，高層拾人牙穢，提倡訪問對象和相片安排是「男不如女、老不如嫩、死不如生......」我的反應是拍枱大罵，幾年後在另一正派報紙，認同這種處埋手法的不只高層，而是上下一心。「阿編輯，搵個嫩口啲好噃。」、「佢咁老，又唔靚，(張相)唔好做咁大。」、「嘩，又訪問男人，趕客喎！」我從多數成為極少數。

說穿了是大家對文字都失去了信心，用了吸引的圖片後，又慌死文章遭人批評沒有深度，於是大晒微言大義，是那種陰啲陰啲，萬分迀迴那種，怕得失覺得文字悶那一群，夠斧底抽薪了吧！現實是不爽，很委屈，訊息能否妥善傳達都成疑，這時候有人會好言相勸﹕「打份工啫。」

朋友的店名異流，旁邊加了一句註解﹕「就是不想隨波逐流」

辦理家人後事期間遇到艾，殯儀店派來協助我辦手續的一個廿多歲，眼睛明亮得一如明哥的年輕人。兩個月前聯絡我的T，也是一位年輕人，如今換了艾，好可能T已離職。

最初接觸艾是透過電話，傳來的是一份現今服務業少有的誠懇。誠懇對於還活在哀痛中終日惶惶然的家屬，尤其重要。艾說他一直當sales，賣過衫、賣過鞋，有次想應徵大機構倉務員職位，家中電腦故障，要到朋友家借用電腦打信，朋友告訴他一家殯儀店請無需經驗的助手，於是艾順便應徵多一份工作。艾想，對這行全無認識，是一個全新的學習機會。雖然後來招聘倉務員的機構有意用他，艾還是選了殯葬業。艾有點阿Q地說，那機構升職的機會微，反而現在這行業少年青人，發圍機會多的是。我也認同這行業前景不錯，畢竟香港真是死得人多，而香港人又傾向消費，物質滿足不了巨大的消費意慾，精神性消費是一個出路 ，而白事其實是感性消費居多。

問艾如何面對成見？他說，說話主要來自長輩，他們頻說工作有多種，為甚麼做這行。艾說需要時間向他們證明點甚麼，現在家人都不會向親友明言艾的工作。至於朋友，都會好奇，這是正常的。女友怎麼說？艾說女友都知道，「我又不是做不正當工作，現在她擔心我無工開多過我做甚麼。」

問艾近距離接觸死亡的感覺？每日面對悲痛的觀感？他說入行只有兩個月，主要做文件工作和幫人辦手續，或到靈堂執頭執尾，還未直面死亡。我請艾日後告訴我他的看法。

營養師說不能不吃早餐，醫生說午餐比晚餐重要，但午餐又不可太heavy，以免飯氣攻心，個人認為最佳選擇是Brunch、便餐。由於brunch介乎早餐與午餐之間，它可以比早餐重，比午餐輕，這種輕和重的衡量相當好玩。


星期一，我的brunch是香蕉蘋果提子穀麥粟米片加蒙牛牛奶，粗麥紅果麵包，結果兩點九已肚餓，要吃一個介乎於午餐和下午茶之間的餐(可否稱為tea-lunch)，幸好這個時段的餐價通常有優惠，選擇也多。

星期二，把昨晚吃剩的小份量意粉加腰果變成brunch，再加一杯super size豆漿，好飽，省掉下午茶。

星期三，煮一個菠菜麵，水煑一碗青菜，一大碗豆奶泡著粟米片，一杯茶，當晚八時才有容量吃晚飯......

一個人的生活，一個人的飯餐，份量不能多，不能少，要做到剛好很難，有時又不化算。有了brunch之後，隔餐飯菜靠著蒸焗，加上配菜翻炒，可以變為新餐。

Brunch，作為一天之始，啟動中午的先河，應該有主題音樂，是為brunch音樂。

像星期三，菠菜麵和青菜，做法是中式，粟米片吃法是西式，就著這頓fusion，我選了在西方長大的馬友友演奏的《Soul of the Tango》。如果想激勵胃腸，聽譚盾的《臥虎藏龍》OST是首選。

星期二吃西餐，舉起豆漿，與坐在葡萄牙小咖啡店的Teresa Salgueiro舉杯，傾聽她有如天籟的歌聲，扣人心弦。

星期一，粗麥粗粟水果水果水果，如此天然，充滿大地氣息，自然輪到赤腳歌后Cesaria出場。阿婆的歌聲令人心情澎湃，精神抖擻，就算當日掛起黃雨警告，你的心境始終是西非無雲的一幅藍天。

初四、初八，是農曆，也是一艘離島小輪上人員的名字。

每天搭船往返，有沒有留意誰在服務大家？

我觀察他們並非從姓名開始，只是偶爾發現牆上貼出來的名字有趣。另一艘慢船的人員全部都以單字為名，是巧合還是編更人的安排？

有個四眼水手伯伯，似慈祥爺爺，令人覺得親切。一個肥叔叔，總是微微笑，見人搬重物會幫手「豆」。有個年輕人負責在船泊岸時拋纜，每次站在船頭，望海的眼神都很篤定。小鬍子見夜雨會借雨傘給乘客，小胖子做完手上工作會逗人家的寶寶玩耍......有天資深島民示意我看負責票務的「司徒華」。

雙人床是圖騰！

搬家想一切從簡，包租婆的朋友有張用過兩個月的單人床架想廉讓，好想幫襯，最大好處是床已在島上某間屋內，近便，其二是中屋搬細屋，床小點，地方見用。

一眾豬狗(豬朋狗友之簡稱)大表反對，認為我應該用雙人床，而且還要是自己睡開那張，甲豪氣干雲﹕「大張唔怕，拆得啫，我哋幫你搬入嚟。」乙好似批命師傅﹕「你瞓單人床邊有運行！」丙似盲公陳﹕「你點知上一手瞓過的人帶啲乜氣過你？！」甲乙是單身，丙己婚，有固定女朋友的丁說﹕「雖然我唔係單身，我都覺得你咁唔得。」，

原來一張床有好多文章﹕一眾單身男子每晚都睡雙人床，希望好快有「人」出現，與自己共用這床。 「實際啲講，如果有人出現，床要單變雙，咁就煩，不如整定雙人床啦。」一位豬狗說。此話甚善。甲乙丙丁說萬一有需要一晚半晚，雙人床就派用場，好過擠在單人床上殺風景。床變成地主門神或者驅風油，可以看門口，又可以承載黎民的卑微願望，有個寄託。

上周六遇島上新相識，問這位獨居男子睡甚麼床？他答雙人，緊接一個古怪的微笑。點解？對方的微笑凝住一秒，然後說「我鍾意轆來轆去。」好嘢，呢球俾佢救到。

然後我在串門子的時候，發現單身女郎也是用雙人床......

床如果要來睡的話，人的一生有三份一時間用到，如果加進用來做愛、看書、寫東西、吃東西、看碟、攤抖唔知做乜又唔係瞓嗰隻，床，隨時變成半生用品。既然床如此 multi-functional，大好過細，雙人好過單人。

搬家時要處理一個鋼琴，琴原是一位學音樂的親戚的，有年家中有人學琴但又無法承擔，這位親戚就把這個她生命中第一個，學成之後今天閒置在家超過三十年的老琴送來。如今學琴的人走了，琴主無處放琴，於是我自行想辦法。姐姐說雖然我不懂琴，但家中有琴是好事，覺得我應該繼續存放它。她的話讓找想起「如果家中有火爐就好了」，那怕香港不宜也不用生火取暖。如果琴真要跟我到島上，《鋼琴別戀》裏幾經艱苦搬琴渡海的畫面就立時湧現。

打開地區星報，找到主婦徵琴供子女初學的啟示，馬上致電。甲太太問價，我說免費，只要對方承擔運費就可，目的是琴有個好歸宿。對方問琴的牌子是否Yamaha？我說是聶耳，對方好生奇怪，不僅從未聽過這牌子，就連聶耳是甚麼也不知道。都說愛國教育不足，或者連起碼的常識也相當缺乏。聶耳是中國音樂家，我們的國歌〈義勇軍進行曲〉正是他所作。

琴主親戚的爸爸是愛國進步人士，看電影要去珠江普慶南洋，購物要去裕華華豐中僑，看報非文大商晶(愛國報紙)莫屬，所以第一個為愛女選購的鋼琴也是國產。

甲太太知道琴是國產後支吾以對，一直沒有再來電。乙太太一開口就說自己是窮困單親，只要有琴，絕不計較牌子和新舊，結果一聽牌子就打退堂鼓。

朋友的朋友大雄對琴很感興趣，原來他喜歡故事。我打趣說自問故事甚多，食量也不大，願意隨琴「投靠」他。

那晚，大雄在我舊居與琴相睇，他叮叮噹噹地讓琴活起來。大雄與鋼琴也有故事﹕「小時媽媽逼我學琴，我對鋼琴一點興趣也沒有，彈來彈去都是scale。年紀漸長，從強迫中慢慢發現我愛上鋼琴，於是自學考四級試。我對琴的牌子不在乎，我在乎它有故事。」

我知道大雄對鋼琴不薄，因為他現在住唐六樓，沒有電梯，而且很快也要搬家了。謝謝大雄收留鋼琴，鋼琴終於找對了人家，好過我一直當它是床頭櫃。

昨晚「出城」與友人晚飯，赫見灣仔街頭有座獨家村樓宇，吸引我們的是周圍相連的建築物不知何時起消失了，這座淡黃舊樓裏外裝修一番，三層都是落地大窗，地下明亮的玻璃透視內間天花高高的，是間清雅寧謐的新派食肆。門口雖掛著休息牌，我還是走進去八掛一番。原來這是一群信佛的人專做午市的餐廳，食材都是入口的有機食品。等等等，終於有間本地中國人開的全有機餐廳，但願他們能維持，讓對食物和健康有要求的朋友有多個選擇。

從街上望，二樓燈火通明，窗紗後隱著佛像的影子，梯間擺滿各式各樣的鞋子，原來這裏有免費襌修課程，供有緣人參加。

正在打掃的和善男子說，工作人員全是義工，他自己是義工中的全時間人員。都是些為理想奉獻的有心人，相信他們的願景是店名天下太平。

城市劇變，我和友人抓破頭皮也記不起店的前生......猛然想起是堅持不用味精的蒸燉炆棧！巧合，半年前第一次見身旁的朋友，就是在此棧晚膳。

我需要桌子，進膳打電腦伏案小睡都用到。買現成的？要左思右想，收拾舊居時發現自己是胡亂購買一族，物資嚴重過剩，如今希望洗心革面。

買張摺枱，鋪塊亮麗蠟染布，玩變身兼可朝行晚拆，是其中一個可行之計。島民甲最近換枱，想送我一張六人餐桌。蝸居太小，餐桌太大，高朋滿座的機會也不多，謝謝好意了。

好友Sting知我家有枱腳一柱，於是心生一計，把從山上拾來的棄置電纜木轆一分為二，其中一面圓板，成了我現在寫這日誌的書桌，另一圓面成了他家的新桌子。雖是盲婚，新桌子跟我坐了多年的藤椅是絕配，顏色和風格都合襯。

有人在桌面畫了個星星，像預祝它有個輝煌的下一世。

昨天早上暴雨中搬家，搬運工人把東西放在路邊慢慢化整為零。看見平時打電腦坐的藤椅面向大街，有種很奇怪的感覺，加上到處濕漉漉，街上無人，特別有空靈氣氛。

深褐色那張酸枝椅是我們的傳家之寶，本來有六張，十年前從油麻地唐樓撤走時，嫌它老套笨重兼顏色暗沉，想悉數留給下一手的婆婆，對方竟甘之如貽。後來阿媽堅持留一張，說她要坐，我覺得阿媽「攞嚟講」，但她老人家不斷請求，惟有照辦。搬到沙田新居後我們把它放在媽媽房中，免得破壞其他新式傢俬的格調。

這幾年心境變了，覺得這碩果僅存的其實是寶，越發後悔當年把它們無條件送給別人。這些酸枝椅是爸爸媽媽特別找工匠造的，蘊含了超時代的細密心思和對子女的無微不至。四十多年前香港開始流行摺合式椅櫈，一向愛把「研究」、「設計」和「科學」掛在嘴邊的爸爸，特意和媽媽「解構」摺椅摺櫈，發現這種「新事物」對小朋友有存在危險。阿媽話摺櫈唔穩陣，細路坐上去UP UP貢，好易跌落地。開合位易生锈，細路好易夾親手指......於是她和老豆找人特製了六張實淨到無倫的木椅，中間的椅心一面是酸枝木，夏天坐涼浸浸，另一面是皮，冬天坐暖笠笠。另外又特製了一批實木面的硬淨鐵櫈，可惜被我們不識貨的下一代早棄掉了。

上周收拾東西搬家，哥哥來我家，他一見這現存一張就問我要不要，他說﹕「你唔要我要呀！」我好似玩麻鷹捉雞仔，趕快把木椅收藏在「翼」下。當椅子昨午搬到島上，朋友看見了又說想要，我想大家的心境都同步地變了。

說回搬家，出發的時候是傾盤大雨，當渡輪泊岸，走上小島碼頭，雨停了，而且還有大好陽光，朋友讚我好彩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