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06月24日
周慕雲老了
開信箱的時候,鄰居老先生一聽見聲音就出來搭訕,我知道他對我這個搬來兩個月的新鄰居非常好奇。老先生第一個問題單刀直入﹕「你幾多歲?」第二個問題應該憋了很久,是上一次發問後的跟進﹕「我還未攪清楚你做盛行?」,第三個問題更奇﹕「你識唔識煮飯?」我一一回答,彷彿沙漠中的旅人,不完滿解答獅身人面像的提問就休想過路。
老先生對第二個答案仍未滿意,雙眉緊皺,眼瞇成線,嘴角翹起。對於年青一點的朋友,我介紹自已是freelancer,多做文字工作,大家很快明白,但對老先生,只好束手。「幫人寫吓稿、編吓書、統籌吓紀錄片、做吓酒吧侍應生、翻譯,有時間又做吓義工......」我似寫字典解釋freelancer這個詞語,試圖具體地描述我做過的工作,但老先生只對寫稿有興趣或較理解,第四個問題來了﹕「寫乜稿?編乜嘢?」,不等我答,心急的老先生用滬腔粵語續問﹕「教科書?字典?小說?英文書?中文書?」我想他是屬於上一代的,很正統的那種。我插嘴問他做盛行?老先生自我介紹是一間公司的文書,怪不得。是甚麼公司?「公司文書囉。」
大概覺得老站在門口不好,老先生邀我進屋,我還未站好,他老人家又發問﹕「你嗰邊有無我呢度咁好?」我還未回應,他就自說自話起來﹕「雖然向西,兩邊窗,好通風、空氣好、看到整個花園,你那邊應該甚麼花園也看不到......」他家向北有扇窗望到對面住家,這個俯望的角度很眼熟,想起來了,是《花樣年華》租屋為要望到鄰家的窗。
這屋的主色是深棕,門、櫃、椅、桌,全用深棕色木材製造、露台邊放一張巨大的寫字桌,是同色系列。橫樑上掛的時鐘,鐘面很大,兩邊飾有花邊,是土瓜灣一些老舊成藥店還在掛的那種。再看書桌,厚厚重重的,像粵語長片裡波叔的經理枱,桌前碩大高背的黑皮大班轉椅,更令我幻想椅頂隨時會冒出雪茄煙,一會兒就有個露絲送文件來給老先生畫龜......「我張枱好實淨,你睇你睇......」老先生抽出一個櫃桶向我證明,這時我才曉得它是鋼造的。桌上放了深色的書簿、文件和重甸甸的金色筆插,筆是黑黑長長,筆尾尖尖那種。桌面有塊大玻璃,壓著年曆、舊式直排咭片和賀年咭。見我目不轉睛,老先生說﹕「第日我唔要嗰時俾咗你。」你要搬嗎?老先生拉長了臉﹕「我話第日,有排都未搬喎。」
「麥先生,我知道你鍾意聽西洋音樂(一種舊時的稱法)。」我甚麼都喜歡,咦,是不是音響太大聲了?「唏,唔嘈唔嘈。」謝先生(老先生姓謝)你愛聽藝術歌曲嗎?(門縫透露過鄰家的喜好),「我只鍾意聽拉丁音樂。」我心頭響起了音樂詩人Caetano Veloso的歌聲。我有幾隻拉丁音樂碟,我拿過來給你聽聽好嗎?老先生擺擺手﹕「我周身唔得閒,無時間聽你啲嘢。」
老先生在大門邊收拾,「我間屋好『朽較』,等我睇吓你嗰間。」好似一種約定俗成,我未反應過來,老先生已奪門而出,過對面快手快腳推門進屋,我想這是要解決憋在他心裡的第二大好奇,剛搬來時,他就連珠發砲地問過我成家沒有?幾多人住?為何得一個人?為甚麼搬入來?......比我的房東還要細心。我的家只成形了一半,三份一紙箱還未拆開,並無間隔可言,是一眼見晒的公公開開,老先生看了看就沒趣地掉頭,嘴裡嘀咕﹕「原來你間屋同我嗰間一樣咁朽較。」
每個人都有故事,都想與人分享吧。老先生是寂寞的,我想他有很多故事,想別人聆聽,但又怕洩露自己太多,另一方面,不想成為孤島的他,有很多問號憋在心裡,但不付出自己哪能達到雙向平等的溝通?!究竟要的是一個牆洞還是人?
老先生有自己的堅持,平時在街上見他都戴帽、溫文爾雅那種英式呢絨帽,穿著熨得筆直整齊的裇衫,鈕一直扣到喉嚨,西褲一道,手握拐杖,連星期天也如此。
我想老了的周慕雲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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