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慕雲老了 | 網頁 | 有關現代文明的伊索寓言 »
西元2005年06月26日
紀錄片的力量
藝術中心正舉辦「2005華語獨立影展 - 中港台紀錄片新世代」,抱憾我孤陋寡聞,錯過了香港錄像工作者李儀製作的《瑤山少年》,幸好參加了昨晚的研討會,聽她分享了第一次拍紀錄片的感受。
李儀數年前到粵北連南瑤族自治縣當義務教師,對當地人文發生極大興趣,就抄起輕便的DV機與學生一起拍起劇情片來,後來發現學生就是自然地生活,自然地感受和反應,很難「演出來」,於是變成純粹的紀錄,紀錄剛滿十八歲的瑤族少年房土新(李儀其中一個學生),按照瑤族傳統,晚上到女孩窗下高歌傳情的過程,是瑤族新一代追尋傳統和愛情的一篇紀錄。李儀說同學們最初也是只想到要拍劇情電影,因為他們理解的電視、電影和影碟都是劇情片。還有比較起外面世界,他們都覺得自己窮,都希望拍部劇情片製成VCD賣錢改善生活。
第一次拍戲就想拍戲劇是很多人的共通點,我十八歲的時候,八米厘攝影機和電影菲林非常昂貴,於是退而求其次拍幻燈和用卡式錄音機搞對白和配樂,儘管用了開放式結局,但作品堅持要有劇情、有高潮。
李儀談到拍攝者和被攝者的本位問題,她曾反思為何是「我」,一個來自所謂文明(至少是物質文明)的人去拍他們的故事,她知道這是個開始,很希望最後由學生們自己拿著DV去表達自己。李儀也略略提及(她越說越快,我想她有太多要分享,所以很多東西只能略談)何謂窮富、何謂落後......
我深深體會到她的興奮和急於與人分享的衝動,這就是DV的力量,準確地說是紀錄片的力量,尤其是第一次!
抄起DV便拍,將它粗略地「分解」,就是拍與被拍,一部機在開動而已。這個「簡單」的行為其實是不斷的互動﹕對象觸動拍攝者,拍攝者觸動對象,再轉而影響對方......是個很有趣的過程,期間雙方進行了非常深入的審視和反思,是對拍攝題目的,對拍攝對象、對拍攝者的、對拍攝過程的......是相當過癮的經驗; 最過癮是沒有人知道下一步會怎樣,沒人知道結果如何,因為變數太多太多了。
我在電視台當了八年專題記者,十多年前,當專業輕便的DV機一推出,我當時的新聞總監就鼓勵我們輕裝上陣到內地拍攝,突破電視台到內地拍攝事前必須獲特准的限制。當時我當了專題記者不到一年,就和攝影師帶著一部第一次「返大陸」的DV到貴州山區拍攝扶貧。那次的經驗很難忘﹕我和攝影師是第一次用DV拍攝,對它的性能和效果不太了解。貴州幾乎天天大雨,很多次我們要進入暗黑的草屋拍攝,到只有一盞小油燈照明的山區小學訪問,一直擔心拍不到,但回來後一play back,竟被逼人的影像深深地觸動。原來DV在微光中發揮的作用很大,記得身處那些暗黑草屋,我們要以手代眼,但影像所見是草牆縫隙透射進來的點點光束,為貧家擺設和生活形態增添了懾人的氣氛。影像揭示港人扶貧團用高級奶粉和精美包裝的朱古力賑濟貧民是天真的失當,同時也叫我們思考影機的存在對他們的侵擾。
拍攝者的存在對被攝者的影響是肯定的,我們經常苦惱,對方的言語和行為有幾多是衝著「我正被拍攝」或「我期望達到甚麼效果」而做的,簡單說來,就是「有幾真」。一位攝影師笑說常幻想自己可「摺埋」,帶著DV隱身於枱底。記憶中有位製作人阮勛曾與被攝者相處整年,待對方習慣了鏡頭和她的存在,以及紀錄這回事。為了剪輯需要,我們有時要求受訪者「按設計」做某些行為,例如無實際需要也要到田間幹活,本身也是一種煩擾。日本劇情片《睇真啲殺人事件》裡電視製作人拍攝受訪者多次由街角「扮自然」地走向鏡頭等,最後演變成對方忍無可忍的殺人故事,看得我會心苦笑。
觀看紀錄片也是過癮的,觀眾會不斷思考,不斷問﹕「為甚麼可拍到?」、「如何取得對方的信任?」、「被攝者對紀錄片的期望?」、「製作人的意圖?」。紀錄片有樣東西很奇妙,他拍的是真人真事,是引人之處。例如昨晚在藝術中心看完的《年》,講的是上訪者過年的故事,之前我暗暗稱奇「為何導演有本事拍到這個敏感話題?」。甫開場一群男人在吃飯,你一言我一語地介紹自己上訪的心願,明顯地大家都知道影機的存在,於是我心裡問﹕「他們為何願意被拍?」,很快我找到答案,因為上訪的受到公安拳打腳踢等不平對待,甚至有人被折磨至死,上訪者希望讓別人知道這些真相。看著看著,問題又來了﹕「他們隻身來北京,如何維生?像這晚的年夜飯,哪來的飯菜和煙酒?」然後鏡頭追隨一群婦女到市場拾爛菜和餸頭餸尾,婦女用這些材料做飯吃,然後悲從中來,她們求的只是個說法,一個公道......這明明是他人的故事,但我們會有所觸動,會同聲一哭﹕「中國的體制出了甚麼問題?官僚們要怎樣改革?為何我們有這樣多的秋菊?」
同為中國人,香港觀眾被《年》觸動不足為奇,同場放映的紀錄片講失傳中的皮影也感染了觀眾,因為每個社會都有即將失去的傳統事物。紀錄片的感染力真的很大!我本人今年初拍了一輯講述亡母生平的紀錄片,在舉喪時播映。片中有我年前跟媽媽訪談的片段,有些是我拿起DV訪問兄弟姊妹的片段,然後是一張又一張舊照片,明明說的都是家事,但不少看過的人都大受感動,其中很多根本不認識我母親。喪禮後,始料不及的是很多人要求借用VCD到學校和教會巡迴放映,有些朋友還請求燒錄拷貝,我和家人分析,可能因為親情和兩代間的溝通問題是人所共通的,是大家都關心的,所以大家都有感觸。我又記得有次義務幫社福機構拍攝兩位癌病復發者的故事,資金只有五百大元,工作天只有兩天,紀錄片長度是二十分鐘,兩個病人因為健康問題都不能長時間拍攝,種種限制下,所有在電視台慣用的技巧全部用不上,結果很多觀眾都有所觸動。我想紀錄片的威力玄機在於直接呈現真人真事,幾乎可說越沒修飾,感染力越大。
延伸閱讀﹕
藝術中心
影意志
05:55 永久網址 | Email this
留言
我正在拍一個反思消費的紀綠片。
翻看Susan Sontag的Regarding the pain of others... 紀綠片只是為觀眾帶來一個另類娛樂?娛樂多樣化了,不一定是劇集或搞笑節目,也可以是有教育意義,驚天動地的新聞很多人愛看,尤其是慘劇... 看過了,激情一會,或者捐點錢?但接踵而至的節目都把觀眾搞得麻目了。
城市化產生了很多問題,消費社會帶來以物質快樂蓋過城市生活帶的苦悶、空虛與失落,反思性的節目愈多,人們其實愈麻目,我們亦樂於發掘更新更有趣的題目,去刺激觀眾的各個感官..................... 但這樣為了什麼?帶來什麼作用?不過是芸芸節目的一個,我們的觀眾都看得很麻目了。
我忽發奇想,其實我們的觀眾不一定是城市裡已麻目的人啊,我有一個感覺,如果城市化可以來得慢一點,如果住在農村山區或原始地方的人,在「樂於」接受,以致期望城市化之前,真的知道城市化是什麼一回事,他們將會面對什麼改變,得什麼、失什麼..... 那管最後都一樣被城市吞噬吧?但過程可以慢一點,或可演進一個較好的社會模式,而不會太重蹈覆轍呢?
有一個志願組織做過類似的工作,帶一班山區居民前往美國一個大城市,讓他們看看繁華背後各種問題:老人如何被家人送往老人院,每天工作的壓力;環境污染;或只是簡單的,在街上走過,你看到多少個笑臉?城市裡的書店裡充斥住各種心靈雞湯類讀物,裡面所提倡的精神,不少都是山區居民自然的生活態度................................................
這班山區居民回到自己地方,再想發展問題時,對城市化有所保留了,對自己擁有的亦更加珍惜....................................
我們生在城市的人,城市生活就是一個必然,想起年前一個地鐵廣告,逼在車內的乘客說:「唔係咁樣,可以點樣」。
或者給並不活在城市的人拍有關反思城市生活的紀片,作用會更大吧?
發表人: xina | 西元2005年07月07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