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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2005年10月16日

藏民群像 - 山中活佛

西藏以前未對外開放,採訪生涯裡偶爾碰觸過西藏事務。印象中,西藏是個神秘的地域,去過西藏的人,尤其是外國人,都讚它風貎奇特和人民淳樸。學生時代到內地旅行,在公車上遇過喇嘛,因為言語不通和毫不認識,總覺得他們強悍和隱藏。我沒去過西藏,但記者行家中有位朋友,去過近十五次西藏,觸發我寫了一篇他情迷西藏的專訪。這次川西行,所到之處都是藏民聚居的地方,認識了不少藏族朋友,他們都善良知足,對宗教虔誠,對大自然和生命有自己一套。這個民族,有絢麗的美藝文化,很有趣,總覺得我們缺乏系統的方法去認識他們。「藏民群像」是我在川西一路走來認識的每位藏族朋友。

 

從亞丁出發,步行往神山途中,經過沖古寺,我們抓緊時間醫肚,因為這裡是到洛絨牛場前,最後一個供應熱飯的地方。飯後,S 說去參觀修建中的沖古寺,我尾隨,高山反應令我走得很慢,邊走邊急喘。一拐彎,S 消失了,素來方向感奇差的我有點徬徨,路牌指示不詳,周圍都是藍灰色的岩石建築群,回頭一望,也是一式一樣的藍灰色,路邊都是瑪尼堆。風突然大起來,吹得經幡沙沙作響,一個人也沒有,這時我只想到怎樣走回去。午後的陽光和胃裡的飯菜給我熱暖,令我安然,我告訴自己,要鎮定。

 

山中迷路

medium_複製_-dscn1129.jpg前方有間屋,前院的石地很好看,金黃的日光灑在地上。仔細看,原來有頭淡黃色的貓在陰影裡午睡。我上前摸牠,貓沒醒。我搔牠的頸,牠很享受,換了個姿勢,仍然沒睜眼,想是做著甜夢。喵喵,我叫牠,喵喵......「進來!」忽地裡,我聽到一把低沉的男聲。「進來!」聲音來自漆黑一片的內堂,權威得來不失親和,是誰?

 

這個黑洞,我沒有覺著可怕,只覺有種吸力,叫我進去看看是誰喊我。

 

進入黑洞

堅實的攀山鞋像昆蟲的觸鬚前伸,碰到攔路的石壁,然後眼睛發現是門檻,我自己的聲音在心裡說﹕「藏人不喜歡客人踐踏門檻。」下意識,我跨過了高高的門檻。那裡的光僅容我看到門檻,周圍仍然黑得伸手不見五指。我大著膽子前行,路是開闊平坦的,然後我像電影溶鏡由全黑畫面逐漸顯影一樣,看見有個人理著光頭,有對大眼睛,年紀不小了,長得算肥碩,穿紅黃色僧袍,坐在地上,向我招手。

 

「坐下!」我向他點頭,恭敬地坐下,心裡的聲音說﹕「藏人不喜歡客人戴帽。」我連忙除帽,雙手挽著它放在膝上。

 

菩薩保佑

屋中沒有燈,光源來自僧人背後一個拉下橙紅色布簾的窗戶,那光剛好足夠我看見他,屋中其他地方卻看不見。僧人在吃一大碗顏色詭異,有湯有東西在浮動的東西,左手邊有個半月形像破布的大餅。「你是哪裡來的?」,香港。「你來做甚麼?」,旅遊。他雙手手指撐起了個黃色的繩圈,放在我的右手邊。我心領神會地捋起衫袖,伸出手臂。他把繩圈套在我臂上,束好,合十,唸道﹕「菩薩保佑」。我點頭,謝謝。

 

這時外面有人,我扭轉頭,見大門原來離我好近,外間是一方猛烈的淡黃光。一個光頭、大眼、秀氣的高大男子進來,跟僧人用藏語打了聲招呼就退下。

 

我心裡正擔心上山引起的高山反應,不知為何竟直截了當向他道出感受﹕我是來轉山的,擔心高山反應去不了。「你一個人?」不,一共三個。「多少男女?」三個都是男的。「啊,三個男娃。菩薩會保佑的。」僧人沒有說過我們有沒有事,但他的話叫我宽心,而且他以男娃稱呼我們,大概他年紀老邁或者德高望重,覺得我們都是小朋友,這稱呼很有一種長輩關顧後輩的親切。

 

三個男娃

僧人遞給我一封縐了,印刷出來的信,寫沖古寺正進行維修翻新,這個我行前搜集資料的時候略有所聞。信中呼籲大家少吸一根煙,少吃一口飯,共同籌建這間寺廟。這時我發現矮几上有一兩張二十元紙幣,於是掏出身上僅有的二十元雙手遞他,僧人連聲道謝。信是一式三份的,我示意取走其中一份,僧人擺擺手,我會意叫我交還。然後他掏出一張名片給我,我看完後準備交還,僧人示意我收下。

 

他叫根戈扎波吉村,中間兩字扎波跟我年輕的嚮導一樣。他是活佛,啊,以我有限的理解,是個了不起的人。名片以黑字漢文和紅字藏文印刷,還有佛號標誌,很醒目。頭銜是四川省稻城縣佛教協會會長、貢嘎嶺沖古寺寺管會主任。然後有地址、電話、手機號碼和郵編。

 

活佛名片

雖然心裡有很多問號想知道活佛是甚麼?他一個人為何坐在這個暗室?但我還是告辭,必恭必敬地起立,退後,躹躬,離開。在這種氛圍裡,人只存敬虔之心,很純粹地心想到甚麼就做甚麼。

 

跨過門檻,我像回到原來的世界,貓仍然睡得很香,我用戴著手繩的右手搔牠,牠攤開肚腩,伸展四肢,迎接我的撫摸,但眼睛仍是緊閉的。這時我發現 S 在門外,他剛去完修葺中的沖古寺,我請他為我和貓拍照,向他簡述奇妙經歷,然後輪到他進入黑暗中。至今 S 仍然嘖嘖稱奇內裡奇特的氛圍,而活佛還請他吃大餅,S 已吃過飯,而且那塊餅真的很像破布,這活佛也夠刻苦了。

 

奇妙手繩

我們回到集合的地方,告訴隊長我倆的經歷,隊長沒有前往,他說因為活佛從我口中知道我們有三個人,都祝福了,而且那時我們也得繼續上路了。

 

那天清晨,在洛絨牛場,高山反應劇烈,我坐直身,心中思量,然後告訴大家決定不走了,當我垂下手來,繩竟掉到床上,S 看見了,說「Percy,這手繩跟你的決定沒有關係的,不要亂想。」我沒多想,把它放進盒中,開始收拾行裝。

 

事過境遷,我取出手繩,發現它沒有斷口,但中間有個很緊的小結,怎會這樣的?至今仍是個謎,大概我已有了決定,手繩可功成身退。S 和我仔細研究過綁法,不明白為何對方一套一束就好了。直至如今,S 的手臂仍然套著手繩。

 

下山之後,有一陣,S 覺得繩太鬆,如廁會弄污。他請哥哥、隊長幫忙,因為隊長以前是行船的,是繩結專家。有趣的是他也搞不懂綁法,不知怎樣解開,只能在多出來的那段再打個結縮短它,醜怪得很,惹得 S 笑他。

 

很pure的宗教

有晚我們說起這些奇異的事情,隊長說﹕「人家的宗教好pure,我們攀過崖壁,突然發現神峰像平地長出來一樣,就在面前,離得好近,那一刻我的心臟跳得很快,有種接近死亡的感覺,覺得山很威嚴。 」

 

我們在亞丁村認識成都來的黃小姐,她在五色海的水面見到了玉如意,後來在山上發現石頭的形狀現出十八羅漢。她說腳底生風,一路下山不覺累。從此,她決定每年用四個月時間來亞丁和上山,遠離城市。黃小姐說得真確,興奮莫名。我們半信半疑,當我步上洛絨牛場,產生幻覺,同時看見兩倍路人之後,大家都懷疑所謂五色海異像,極有可能是高山症引起的幻覺。洛絨牛場海拔4,200米高,而五色海卻是4,850米高,中央電視台國家地理節目說它是5,200米高。

 

藏民憶述這些見聞的時候,輕描淡寫,理所當然得很。很多藏民告訴我,在五色海見過牛馬、房屋,草地、像預言。

 

藏民朋友告訴我,活佛很了不起,可以呼風喚語。香港的朋友最初對我遇到活佛很感興趣,當發現活佛有名片,且有手機之後,卻大笑不已。有朋友說,如果活佛真有能力,為何修葺寺院要靠捐獻。對此,我不以為然,只覺修寺是眾志成城。我並不是說活佛有神通,只是一般說來,神蹟不是動輒施行的,有時可能適得其反。況且人可以做的事情,為甚麼假手於神。

 

延伸閱讀

活佛一詞最早出現於元代,意謂西藏高僧。活佛會轉世,他圓寂前會留下轉世地方的指示,讓大家按指示找尋轉世靈童。然後再將活佛生前隨身用品混雜於一堆東西中,請準靈童挑選,反覆核實,確定身份。達賴活佛轉世制度始於十六世紀,班襌活佛轉世制度始於十七世紀。

參考網頁1 - 一般資料           參考網頁2 - 轉世在西方,非常有趣

 

參考電影﹕

貝托魯奇執導的《小活佛》 (199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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