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居博思

《火宅之人》裡，作家主角檀一雄有個老友，在緒形拳身邊尤其成了俊男。作家與情人參加文學碑揭幕禮，紀念這個老友太宰治，憶起以前一起飲酒作樂。有一場，男主角酒醉後興起自殺念頭，老友太宰治高興附和，還提議開煤氣，自殺當食生菜。反而男主角不想死，發狂跳起，大開門窗疏氣，而太宰治就平靜無言地在一旁看他。

 

另一場戲是兩人夜店吃食，遇一酒醉浪人，批評太宰治不配當作家，還罵主角是怕太宰治，引來主角教訓對方一頓。最後浪人一跛一跛地離去，嘟嚷著﹕「污穢的悲情。」

電影都經過深思熟慮經營，不會無緣無故出現某些對白和情節，於是我開始搜尋有關太宰治的資料。

 

太宰治，本名律島修治，1909年 (明治42年) 6 月 19 日生於青森縣，津島家是大地主，父親曾任眾議院議員。律島修治有早慧，14 歲已與友人編製文學雜誌，喜愛芥川龍之介的作品。19 歲愛上馬克思主義，為自己出身地主家而苦惱。21歲入讀東京大學法文系，參與左翼運動，結識酒吧女，自殺殉情，他獲救後被起訴協助他人自殺。23 歲對左翼運動失望，24歲開始用太宰治為筆名。1940年(昭和15年)，31歲，確定了新進作家地位。1948年6月13日深夜，與女子山崎富榮投水自盡，在他39歲生日當天找到遺體。他一生多次尋死，對人性的虛偽和陳腐極度不滿。

 

《人間失格》是他的最後一部，於是我就從這書讀起。人間失格是指失去作為人的資格﹕「當人，我不夠資格！啊！給我冷酷的意志！讓我知道人類的本質吧！人就算踩著別人往上爬，也算不上甚麼罪！賜我一個憤怒的面具吧！」

 

這個母題似乎深奧無比，但太宰用的是淺白易明的描述，以三部札記的形式，圍繞主角大庭葉藏的成長說故事，其實是一篇自傳。從葉藏的經歷，可以讀到太宰脆弱、感性又熱情，自小已非常自覺，不斷自問自省，對人生和人性細心剖析挖掘，最深痛惡絕的是媚俗和假冒偽善。

 

「『人啊，不吃飯會死呀，所以一定要賺錢、吃飯才行。』對我而言，沒有一句話比剛剛那句更深澀難懂，更讓人有感於脅逼性的震憾。」

 

「儘管能夠不自殺、不發狂、正常地談論政黨、不絕望、不屈辱地繼續與生活抗衡著，難道這樣就不會痛苦了嗎？難道這樣就會完全擁有自我，而且深信理所當然，完全不會懷疑過自己？」

 

酒肉朋友堀木對阿葉說﹕「只有善於處世的本領，總有一天會露出破綻！」而阿葉心中之言卻是﹕「我善於處世的本領？！像我這樣害怕著人們，逃避掩飾，不都是奉行著俗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狡猾伶俐的處世格言形態相同嘛！」 

 

還有是太宰一語道破所謂世人其實是個人，當人家以世人說你甚麼甚麼的時候，那個世人就是他。就如主管與下屬討論編輯方針，所謂讀者和觀眾，其實就是說的人假集體之名支持自己的論調。

 

讀了《人間失格》，我覺得太宰治其實很心水清，但易感的人容易不快樂，他選擇用頹廢去面對或者不面對俗世，酒、女人、嗎啡成了他麻木自己的方法，最後更隨俗按大和民族那套，淒美地結束生命，簡直無路可出，令人掩卷嘆息。這書可說是作者最重要的作品，似一個告別式，似一篇自白。「一直以來，我過著羞恥的生活」這是札記的開頭，然後是一直的頹廢、悲情與沉淪，文末作者沒有交待清楚阿葉是否在世，但透過其中一個角色的描述，阿葉的人格還是受人肯定的﹕「老闆娘無意中說出口﹕『我們所認識的阿葉非常率直、非常機靈，若是不喝酒，不，就算喝了酒，他也是個像天神般的大好人。』」

 

太宰治離世五十多年了，到了今天他的作品仍然深受日本年青人喜愛，其中《人間失格》每年仍印書六百萬冊，我想是因為他溫柔而易感的筆觸，因為他拒絕變成世故老練，他對人性的深挖，還有dying young 使一切變成定格。當然作家長相俊朗，一生艷福無邊也是年青人愛他的原因。王家衛覺得梁朝偉似他，而梁的生日又跟太宰治差不多，如果日後要拍太宰治，以梁的氣質應可勝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