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居博思

和朋友 J 合租一個單位，從好友聚腳吹水之地，演變為沙龍，然後我搬到島上，夜歸不得，J 家人又有事，沙龍形同虛設。這樣納空租其實頗「傷」，且不理性。對，這完全是感情事，這本來是 J 與 愛人的心血結晶，單位裡的畫作、擺設，神來的 handmade 燈飾，對 J，都是對舊愛磨不掉的回憶。周三，因工作關係路過 J 的寫字樓，約 J 午茶，update下彼此。

J 說，不租了，我高興 J 終於放下。這過程很漫長，在我認識 J 之前己在進行。放下不是瞬間可成，畢竟曾經完全投入，有個人曾令你牽腸掛肚。然後對方說變就變，一走了之，那段情一下子沒了，令自己洗把臉力求清醒後望鏡也在懷疑虛實！只有屋裡的物件實實在在地告訴你 ── 這是你們某年某月某日買的，對方覺得不合用，自己動手改改改，成了現在這件實用的藝術品。這個東東是對方碰掉一角的，這這這，是在甚麼情況下弄的.......

J 說現在心如止水，我驚訝，但勸了兩句就曳然而止，沒有人有權說甚麼最適合別人，尤其感情事。只知道 J 這刻的決定經過深思，尤其家裡發生了許許多多事後，我相信 J 的心比以前澄明。兩件性質不同的事情同時發生在自己身上，看似風馬牛不相及，有時卻有意想不到的發現，讓自己看透了點甚麼，可以直面更多埋藏已久的東西。

那頓午茶，咖啡差勁，服務一般，湯匙都可以有型地中間穿了個大洞，叫侍應更換時他連對不起也懶說，但我沒嘀咕，因為心像 J 一樣輕鬆。出門後我和 J 分道揚鑣，卻都是繼續上路。

C 和 L 到我家，目睹「立亂」景像，開始變魔術，原來他們的殺手鐧並非棒子或帽子，而是布！

用廢電纜轆造的桌面一直等有足夠的瓦片砌馬賽克，L 罩上一塊印度土布，C 兩棵小盆栽一放，飯桌神奇大變身。兩個透明膠箱塞在一角，眼不見為「企理」，L 建議多買兩個放雜物，疊起，鋪布，作書桌的延伸，把傳真機和打印機放上面，謄空書桌。

藍色印染花布本已好看，加上 L 給我的橙色三手枱燈，一絕，那燈也是布條紮成的，又是布。在C、L眼中，浴簾可作窗簾，擋住刺眼陽光，求其一塊布又可作窗簾。一塊大布鋪在床上就變身公用沙發，加幾個大咕臣，款客首選。

布的妙用得看腦的清明，首先是打破成規，L 有些點子對我來說匪夷所思，相信一生也想不出來，例如茶几放上冰箱頂。記得詹宏志二十年前寫《創意人》，說訓練創意的方法之一是打破習慣，右撇子可以試試用左手刷牙，新體會或帶來新靈感。

周日朋友帶一群環保青年義工遊島，講明來參觀屋和花園，經C、L指導和改造，蝸居見得人，信心大增，陰差陽錯，他們沒有來。好，保持「示範單位」不變不變不變。下午把整容後照片傳給朋友看，朋友說不像單身男人的家！茶壼還是應該有漬吧？

吾友Bon留言說，「天使已浮在雲端，快掉下來，拜託」，是身為天使的她一種謙卑的說法。天使、凡人、魔鬼，其實都在身邊或身上，無所謂天上、地上、地下。

第一次聽人在閒談中說到在艱難中遇見天使，是一個當錄像攝影師的朋友。他沒有說明為甚麼那個人會變為天使，也沒有說天使的定義，但我馬上明白他的意思，也開始留意身邊其實有天使。就像電影《天使愛美麗》，她所做的「微不足道」，但成就了很多很多。

正如魔鬼，做的也是一點點，但破壞力不少，而且有時是好心作壞事，或者無心作壞事，面對後者，惟有一句﹕他們所作的，他們不懂得。如果沒法以這句話大而化之，應付魔鬼的方法就是「向 - 後 - 轉」。

天使未必永遠是天使，凡人不能永遠是凡人，魔鬼間中會行善，或者無緣無故成就了好事，聖經金句「萬事萬物都互相効力」最能解釋。我們大多數時候是凡人，有時是魔鬼，有時是天使。見到身邊經常有天使，我會叫自己也變天使，見到身邊不少魔鬼，我警愓自己不做別人的魔鬼，只望「近朱者赤」。當然你也可以安份做凡人，但世上有種種麻煩事，一個人應付有時疲於奔命，若有天使與你同桌，總比孤身應戰好得多，人與人就是需要如此。

《火宅之人》裡，作家主角檀一雄有個老友，在緒形拳身邊尤其成了俊男。作家與情人參加文學碑揭幕禮，紀念這個老友太宰治，憶起以前一起飲酒作樂。有一場，男主角酒醉後興起自殺念頭，老友太宰治高興附和，還提議開煤氣，自殺當食生菜。反而男主角不想死，發狂跳起，大開門窗疏氣，而太宰治就平靜無言地在一旁看他。

另一場戲是兩人夜店吃食，遇一酒醉浪人，批評太宰治不配當作家，還罵主角是怕太宰治，引來主角教訓對方一頓。最後浪人一跛一跛地離去，嘟嚷著﹕「污穢的悲情。」

電影都經過深思熟慮經營，不會無緣無故出現某些對白和情節，於是我開始搜尋有關太宰治的資料。

太宰治，本名律島修治，1909年 (明治42年) 6 月 19 日生於青森縣，津島家是大地主，父親曾任眾議院議員。律島修治有早慧，14 歲已與友人編製文學雜誌，喜愛芥川龍之介的作品。19 歲愛上馬克思主義，為自己出身地主家而苦惱。21歲入讀東京大學法文系，參與左翼運動，結識酒吧女，自殺殉情，他獲救後被起訴協助他人自殺。23 歲對左翼運動失望，24歲開始用太宰治為筆名。1940年(昭和15年)，31歲，確定了新進作家地位。1948年6月13日深夜，與女子山崎富榮投水自盡，在他39歲生日當天找到遺體。他一生多次尋死，對人性的虛偽和陳腐極度不滿。

《人間失格》是他的最後一部，於是我就從這書讀起。人間失格是指失去作為人的資格﹕「當人，我不夠資格！啊！給我冷酷的意志！讓我知道人類的本質吧！人就算踩著別人往上爬，也算不上甚麼罪！賜我一個憤怒的面具吧！」

這個母題似乎深奧無比，但太宰用的是淺白易明的描述，以三部札記的形式，圍繞主角大庭葉藏的成長說故事，其實是一篇自傳。從葉藏的經歷，可以讀到太宰脆弱、感性又熱情，自小已非常自覺，不斷自問自省，對人生和人性細心剖析挖掘，最深痛惡絕的是媚俗和假冒偽善。

「『人啊，不吃飯會死呀，所以一定要賺錢、吃飯才行。』對我而言，沒有一句話比剛剛那句更深澀難懂，更讓人有感於脅逼性的震憾。」

「儘管能夠不自殺、不發狂、正常地談論政黨、不絕望、不屈辱地繼續與生活抗衡著，難道這樣就不會痛苦了嗎？難道這樣就會完全擁有自我，而且深信理所當然，完全不會懷疑過自己？」

酒肉朋友堀木對阿葉說﹕「只有善於處世的本領，總有一天會露出破綻！」而阿葉心中之言卻是﹕「我善於處世的本領？！像我這樣害怕著人們，逃避掩飾，不都是奉行著俗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那狡猾伶俐的處世格言形態相同嘛！」 

還有是太宰一語道破所謂世人其實是個人，當人家以世人說你甚麼甚麼的時候，那個世人就是他。就如主管與下屬討論編輯方針，所謂讀者和觀眾，其實就是說的人假集體之名支持自己的論調。

讀了《人間失格》，我覺得太宰治其實很心水清，但易感的人容易不快樂，他選擇用頹廢去面對或者不面對俗世，酒、女人、嗎啡成了他麻木自己的方法，最後更隨俗按大和民族那套，淒美地結束生命，簡直無路可出，令人掩卷嘆息。這書可說是作者最重要的作品，似一個告別式，似一篇自白。「一直以來，我過著羞恥的生活」這是札記的開頭，然後是一直的頹廢、悲情與沉淪，文末作者沒有交待清楚阿葉是否在世，但透過其中一個角色的描述，阿葉的人格還是受人肯定的﹕「老闆娘無意中說出口﹕『我們所認識的阿葉非常率直、非常機靈，若是不喝酒，不，就算喝了酒，他也是個像天神般的大好人。』」

太宰治離世五十多年了，到了今天他的作品仍然深受日本年青人喜愛，其中《人間失格》每年仍印書六百萬冊，我想是因為他溫柔而易感的筆觸，因為他拒絕變成世故老練，他對人性的深挖，還有dying young 使一切變成定格。當然作家長相俊朗，一生艷福無邊也是年青人愛他的原因。王家衛覺得梁朝偉似他，而梁的生日又跟太宰治差不多，如果日後要拍太宰治，以梁的氣質應可勝任。

讀Leili在百合花園的網誌，她找到了內地作家鄭淵潔對博客的評語，有趣﹕

「博客說是家，其實有點兒像妓院，誰都能進來零距離接觸你。而你又心甘情願，將你自己展示給大眾看。」

溫心老契們，同意否？

重看《火宅之人》，兩次觀影，相隔二十年，感受大不同。

初看，還在讀大專，未踏進社會，《火宅之人》於我是一個奇貎不揚的男主角緒形拳，死好命，有三個不同型格的女子忠愛。最難忘是一幕幕火辣辣的床戲，奔放投入的演出和美麗的鏡頭，這齣戲當年叫好叫座，說是帶有自傳色彩，是作家原型，也是導演深作欣二的寄情，但我那時小不更事，不覺得怎麼樣，只覺飾演情人的原田美枝子和酒吧老闆娘的松板慶子樣貎身材戲中性格都正到「咚」一聲！

這次重看，自己的年紀已長到跟男主角差不多，體會到很多當年忽略了的東西。

男主角身邊的三位女性，其實是三大愛侶典型，第一位是家庭型，無論另一半多忙，多「外展」，他永遠是家庭責任一肩挑。第二位是情人，喚回青春，帶來新鮮，但與第一位相阻。第三種是情人知己，交心甚至交身，又可做到互不拖欠，不介入對方生活。

電影根據小說家檀一雄自傳式作品改編，以第一身自述，用劇場方式搬演。作家男主角享受與情人過了一年尤如新婚一樣的快樂生活，但他隱隱道出好景通常不長，因為生活的瑣碎事很快會襲來。故事發展是雙方扭打，分手收場。

作家一個人在途上出外散心，邂逅酒吧老闆娘，一起浪跡天涯，相識相知，最後老闆娘跟作家說，她相信快樂不能維持一輩子，遇到自己愛的人，跟他有過快樂的日子已無憾，反而令她篤定地決意嫁去新加坡做填房。我想老闆娘最體貼作家的一句話是﹕你家有太太，有五個孩子，又有情人，已經夠煩，我何苦再增添你的煩惱。

情可否從一而終？快樂是否無法永恆？

我們豈能不吃人間煙火，如何在日常瑣事洪流中不致迷失自己才是最高境界。

寫過幾篇關於芳鄰的故事，多數是 happy 的，島民 C 告訴我一個親身經歷，惟有說句 C 不好彩。

島民 C 住村屋二樓，樓上的西方人喜愛開派對，經常人嘈馬響，樂聲澎湃。樓下是一對熱情夫妻，喜歡凌晨二時許做愛，而且女的叫床聲特別嘹亮，夜闌人靜，尤其身歷聲。被吵得無法入眠的 C ，連樓下幾時完事，幾時沖涼都掌握到，通常三時後就回復萬賴俱寂，可恨五小時後 C 就要上班了。

故事未完，C 鄰座的樓下是個菲律賓人家庭，他們最愛煎炒菲式酸甜醎魚，配料的味道對 C 來說是難聞。這家人每次炒鹹魚已開了抽氣扇，無奈抽氣口正對 C 的窗戶，簡直照單全收。

C 己算積極面對，會跑去拍菲人鄰居的門，會請樓上輕聲，至於熱情夫婦，很傷腦筋吧？C 有晚用水喉通敲打地板，算是一種投訴。最後，C 搬走了。

我即時代入 C 的處境，感覺人都癲，尤其對單身寡佬！ 然後 S 接龍﹕希望是旦一方邀請參與。 

「我们又上不到你网站啦,是不是法国暴乱啊????」

內地的朋友高呼看不到我的blog，用一個幽默方式表達無奈。

當初我給他們寫下島居博思的link時，他們都苦笑著恐怕看不到，所以十月初的某天收到這句回應﹕

「今天回公司上班,发现公司居然能上你的主页,狂喜.......」

我自己也狂喜，歸功於國慶「大赦」。而我也可以看到他們的網誌，之前擊入，不斷送出我沒權參觀的英文字句，討厭。

我在朋友的網誌留言，朋友在我的blog寫感受和回應，從來都是令人興奮和親切的。現在我仍然可瀏覽他們的生活感懷，但他們卻不能進來！我的口也像被蓋掩了！在自由行非常盛行的今天，這種禁足實在令人費解，也顯示了當局的自信心嚴重不足！

柏林圍牆已拆下了，我們的圍牆幾時解封？

又到了記事簿上市的時候，在書店翻著翻著2006年的紙頁，有種對未來的想像﹕我的生活會怎樣？我的工作如何了？我會遇上甚麼新朋友？......思緒無限 。

還在用的05年記事簿，寫滿斑斑駁駁的「要事」，有些後來發覺無關痛癢，有些改寫了生命，有些離，有些合，有些樂，有些苦，有悲亦有喜，有人上車，有人下車......半毫米的厚度，紀載了我差不多一年的歷程。

自從2000年開始，時間跑得很快，生命的轉折很大 ── 我甚麼時候被網絡公司遣散？幾時進入文化大報？甚麼時候離開？失業了多久？幾時開始當兼職店員？幾時幫人編輯書稿？然後身不由己地進入一個綠色機構，一個人做兩個人的工作......一個跳下的動作，眼前一黑，以為是句號，原來是個寫得醜怪的頓號。在那段用輪子移動的漫長日子裡，我更深地感受到愛，心淌過大量淚水。腳差不多好的時候，要作別工作，同時無奈地回復單身，然後進入中產日報，朝夕與「藝術家」共事。舊的傷口還待癒合，新的創口又來了﹕過了一個不一樣的新年，一屋的東西，早一晚是日用品，清晨，全變了遺物。辦完了一件又一件家事，我搬來了小島。

天使說﹕搬來吧，這裡是你療傷的地方。向來每事問的我追問﹕如果在島上再受傷，可以到哪去？天使一時語塞，然後拋出一句，這裡有朋友。

最近洗碗時頓悟﹕安樂的地方不在島上，而是，在心裡。

你幾時收到/發出第一封情書？

你捧著第一封情書的心情？

你最深刻的內容/語句？

你有沒有看過情書？

你幾時看情書？

你與誰看情書？  

這人現在怎麼樣了？

你現在怎樣了？

轉眼間，岩井俊二導演的《情書》公映的時候已是十年前的事，這次重映，平日的下午場，觀眾也坐滿半間戲院。從散場和如廁道聽途說，不少人是為重看而來，雖然如此，大家都為最後一個鏡頭低回不已。

男孩藤井樹借了很多無無謂謂的書，簽下很多很多「藤井樹」，女孩藤井樹覺得他在搗蛋。多年之後，女的才發覺他寫的是她的名字。台灣的《藍色大門》也有這樣的一幕，女生在體育館的白牆寫下男生的名字，寫寫寫，希冀寫乾墨水的時候，男生就會來愛他。

相信名字與人有某種聯繫的人，會想到寫或默唸對方的名字，對方自有感應。在手寫情書已經非常罕有的電子時代，同樣的情節，會變得煮鶴焚琴 ── 甲方不斷輸入對方的名字，直至hang機！包括手機和電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