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居博思

早前重遊雲南麗江古城，赫然發現它一如法蘭西斯(她去年底去過)所言，已變得極度商業化。自發於飯後聚集到四方街廣場跳舞的納西大娘，統統穿著一式一樣的寶藍色簇新鏽花鞋，隨著卡式錄音機音樂移動腳步，卻表情木訥，令人懷疑這是吸引遊客的例行民族show。據說她們每月獲發三百元報酬，因而晚晚人強馬壯，說得好聽點是充份運用剩餘勞動力。

 

有賞民族騷

在03年內地出版的《麗江的柔軟時光》裡，慧黠的木匠夫婦紅房子的店猶在，這次重訪，不僅紅房子消失了，其他有點理想，有點閒情的工匠和商販也不多見，更多是急功近利，濫竽充數的商舖。幾粒爛石頭，用紅線穿著，大大個字寫著玉龍雪山寶石，有發財辟邪功用。木雕店都掛著俗氣的生肖畫或千篇一律的風景圖，大多有個浪人型的工匠示範著錘錘雕雕。每個進店的客人，都被寸步不離地跟隨著，「這個這個，我給你打折，這個這個很好賣.......」

 

以前納西大娘金睛火眼現製現賣的小香囊，現在是大量製造，十個一包，放在古城地圖旁由打扮時尚的大姐揚聲叫賣。朋友在古物店見到北京潘家園的貨色，小木船賣三十元，朋友嫌貴，對方即時還價二十，非常識做，只求成交。

 

大街充滿民族情調，異國的，泰國、尼泊爾、印尼服飾店比比皆是，咖啡室和酒吧流轉著古巴、西非和巴西音樂，要聽納西古樂，除了花十元錢看宣科演出，還可於黃昏等候每天必來的垃圾車，食店服務員一聽到古樂，馬上預備好滿瀉的垃圾桶。

 

古樂垃圾車

以前木府一帶都是民居，在尋常人家當中偶然才發現一個低調得可以的客棧招牌，不是租房的也歡迎入內參觀，喝杯茶，聊聊天，現在木府是刻意修舊的新建築，終日播放叮叮噹噹的中樂。客棧一間倚著一間地立著，不租房，請離開，連借個廁所都不行，「我們的廁所不對外開放」。

 

99年初來，喜歡這裡安靜寧謐，現在，入黑後都是青年男女此起彼落拉客的歌聲，他們大唱劉三姐山歌和康定情歌，把小小古城放大為世界之窗。穿著苗族、藏族、壯族民族服裝的少男少女請君光臨，你大可借一身戲服拍張留影。

 

古城裡最火的酒吧，是曾拍同名電視劇的一米陽光，一晚，我和幾位友人於店的二樓嚐過醉人的滇紅茶，氣氛不錯。樓下是發洩多餘精力的disco，廁所門外有人交換丸仔，有人不斷扣喉嚨。第二次再光顧在晌午，服務生說不許喝茶，這個時段酒好賣，我們霍然站起，即時離開。

 

一米陽光旁的酒吧叫千里走單騎，是乘著電影的「餘蔭」改的名字。一米陽光除了是喝茶喝酒的，也是賣鈴鐺的、賣衣裳的、賣陶偶的，大家都指望靠點餘蔭。

 

1996年，嫁來中國的韓國人Kim，與丈夫愛上麗江，開了櫻酒吧，99年我來，認識了她，大家說著英語，談旅行和夢想。Kim教我徒步虎跳峽，住宿halfway，找離婚後一人經營茅寮旅舍的熱情的Tina。 這次重訪，櫻仍在，變為一連十個鋪位打通了的超級巨店。Kim和丈夫不再在店內打點，換來穿著民族服大聲招徠的服務生攔住路人，而Kim和丈夫認識、開店、到櫻成立十年的傳奇故事，就雕刻成廣告般的木牌豎立於店前。這次沒去探Tina，從網上看到Tina的茅舍旁蓋了間歐式三層賓館，是Tina發財發展的擴充營業。

 

巨大櫻花

朋友的朋友Z從中國某個加工區用超低價購入大量女性衣飾，在古城邊緣租了個比較便宜的小店，掛一個牌「印度10元」，賣個盤滿砵滿。上海來的顧客問真的是印度貨嗎？Z點頭，大家半信半疑，還是眉開眼笑地左挑右揀，覺得檢到便宜貨，用來當手信送人。他們忘了自己遊的是雲南，不是印度。Z有句名言﹕「中國人口太多，太多餘錢要花，去一個地方就想消費，放一件垃圾也有人爭著買。」

 

Z的店毫無裝修設計可言，最大的吸引力是手寫的紙板「清貨10元」。顧客想照鏡，Z只得一面小鏡子，實在說不過去，Z請客人到對面的皮具店借鏡。Z說﹕「反正他們不計較，一定會買，用不著多費心思，作無謂投資。」

 

Z自詡他的貨是全古城最便宜的，單靠這點，已經「殺晒」！Z行開行埋，就由我和H臨時充當店員，澳洲女教師買了兩件，回頭再添兩件；廣州來的客人一口氣買了四件，大家都說超值，還說印度貨有特色，但衣飾一角大大個字寫著made in hangzhou，消費的非理性可見一斑。總之，一場來到就要買，見到平就要買！有了Z，我們倒可以理性點，一來工藝品實在粗糙不堪，買不下手，二來Z可以大揭秘地告訴我們「這是廣州加工區運來的」倉底貨，那是浙江來的廉價品......古城商品早已全國化、全球化。

 

人多好賺錢

滿街滿巷都是披星戴月，髒兮兮，納西族衣變成工作服。偶爾一個穿著民族服的尋常大娘穿過小巷，遊客舉機，阿婆閃開，冷冷地吐出一句「一塊！」

 

一直為人詬病的公廁，在麗江是天堂，每個坐廁或立廁都設有七吋小螢幕不停播放景點介紹，全自動的清洗和燈光裝置，又香又衛生。立廁畫了蟲子圖案，方便男客瞄準。無論大小便，一律收五角，每次都有民族少女用軟綿綿的腔調向你說句歡迎光臨，為你介紹廁所的用法，臨別一句謝謝，慢走，差點說句歡迎下次再來。

 

周圍的水道，綠油油的水草仍在，不知是哪人的好「主意」，放了橙紅金魚到水中，顏色剎是好看，水更充滿生氣動感。不知是哪人的好「生意」，每天清晨把魚捉上來放小盆中，豎個大牌請遊客買魚放生，周而復始，簡直是無本生意，可憐小魚每天經歷一捉一放，為了體現人的慈悲心。我想起李察基爾的信用卡廣告。

 

大石橋頭的布農鈴是少數堅持簡樸美學，圪立古城十年的小店。那天我跟令人感覺舒服的店員談起古城商業化，她哼了一句，若果不商業化，古城搞不起來。我說下去，女孩噤聲。

 

何謂適度開發

回來後跟陶藝老師E談起，他認為每個人都有改善自己生活的權利，他想起威尼斯水都美極，其實大部份一樓都遭水淹，住滿了猖獗的老鼠，很多居民都搬到二樓去，遊客見一樓荒廢，貢都拿無須停泊一樓，看著可惜，大呼失去意義，E認為這無異把自己一時的快感建築於當地居民的痛苦之上。我又想起法蘭西斯以前住灣仔舊樓，衛生條件惡劣，老鼠大過貓，最頭痛是沒有抽水馬桶，最怕倒夜香。一個自小住北京四合院的朋友，怕上廁，怕鄰里知道私隱。認為居民喜歡住四合院，所以都想保留的外人大多是想當然爾，沒有切身體會過居住其中的苦。老師認為旅遊開發有助改善民生，但在麗江古城開店的多是外地人，有幾多利益落到當地人上？眼前擺明是開發過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