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居博思

「博思，你知不知道有一群新來港的婦女幫我們造了一些『畫紙』？」任職勞資關係協進會的朋友向我介紹，我以為她們用廢紙攪成紙漿壓成畫紙，原來說的是「抓子」。

很小很小的時候，母親用碎布和白米給我們縫了抓子，我們兄弟姊妹有空就蹲在地上玩「秤斤」。把五子撒開，食指拇指拈起一隻，拋高，快速拈起地上的另一隻，然後把指掌往上曲起，兜住兩隻....如是者，最後一手兜住五子就勝出。除了秤斤，原來還有不同的玩法，諸如「點豉油」。這種白米子，越玩越輕薄，因為米會被壓碎而流失，但玩的時候飄著米香，而且都是用布碎和線頭線尾縫的，既環保又慳家。

圖中這些用格子與碎花布造的抓子，內容是細沙，而且made in shumshuipo！從布到線，從工人到工場，都是在深水埗找來的！

眼見深水埗區內有不少新來港婦女聚居，她們都沒有工作或生活困難，為了讓她們不再自困家中，參與社區，透過工作肯定自我，幫補生活，增進感情，達到互助互勉，勞協的幹事想到製作這些童玩，串連一群新移民婦女。「生活工社」提倡重新發掘社區成員的技能、生活智慧、創意，製作合乎健康、環保、文化教育原則的優質產品。懷舊抓子肯定合乎這些原則，它串連起的還有「大家的製衣生產經驗」。

抓子的玩法說明，簡單一如影印本，但抬頭一句滿含生活體驗﹕「讓簡樸美好的過去，重新活起來......」除了是老香港的見證，這也是新移民昔日內地生活的回憶。包裝底頁，是我們熟悉不過的深水埗布料批發店或日漸增多的南亞人士街頭買布一景，又有婦女們一起逛布店、剪布、車縫、填充和手縫的過程。很有意思，把社區、經濟和文化，有機地結合到一起。

打從經濟低迷時期開始，以深水涉、長沙灣一帶為基地的勞協就發起二手物回收運動，開辦社區二手店，製造就業機會，讓一群失業女工參與回收工作；同時也把社區資源重新分配，解決很多基層市民的生活需要。三來凝聚社區各方人士，提供空間，讓失業在家的，退休的，主婦和小朋友等有機會聚會和分享，除了可舒發各自因經濟轉型帶來的煩氣和不安，大家還可以通報哪裡買平嘢和共同學習生活技能等。當然，這個運動也非常環保。

社區二手店以外，勞協又開辦互惠市場，希望提供全港最便宜而又質優的貨品，因為二手物的品種終究有限，柴米油鹽始終不能用二手的，此外面對大超市壟斷市場，謀取暴利，互惠超市希望做到惠民。這套理想，又把消費和工作巧妙地連在一起 ── 社區成員為對方提供服務後，可得回花券，憑著花，到二手店和互惠超市購物可作社區貨幣消費，或換取社區成員提供的服務。舉個例，我幫你做了個木櫃，你給我20花，拿著20花我可以到互惠市場買油鹽或飲品，有趣的是服務的議價，透過雙方自行決定，總之一個願付，另一個願收。而所謂服務，也可以是我幫你剪頭髮或大家鼓勵他現賣巧手自製糖水。在那個失業率奇高，有人扮返工，有人因為失業而自尋短見的年頭，失業是一記被否定。如今在這個社區裡，「我」為別人「服務」，幫到人，得到稱讚和肯定。

「花 」的設計同樣兼具人文經濟歷史特色，不是我們慣見的偉人頭像或世紀建築，而是小販、搬運工人、車衣女工或主婦的身影。這些小市民建造、見證了香港的今天，他們胼手胝足地工作，踏實地生活過來，同樣應該獲得肯定。

說回這些抓子，是成人的回憶，年青一代認知父輩童玩的文物。我在互惠市場碰見一位街坊，小青年問他知道什麼是抓子？「知道，我們以前用石仔玩。」想起來了，當抓子缺失、零落或身在野外，小石子就是抓子。如果有繩，我們可以玩解結；有橡筋，就射橡筋；只有一條短鐵鏈或一根鑰匙，就玩跳飛機；只剩一張紙，就玩東南西北；甚麼都沒有，就玩猜皇帝或輪流講故事......

廣告時間﹕

生活工社歡迎大家大量訂購抓子，無論壽筵喜酌、派對聚會、抓子絕對老少咸宜。曾訂購團體包括香港歷史博物館、樂施會及旺角陳慶社會服務中心等。

包裝﹕分膠袋裝、紗袋裝及布袋裝 

布料﹕分淨色或五彩

大小﹕大手玩標準形、小手玩兒童版

形狀﹕方型及最新推出應節用的糭形

 (查詢﹕2729 4296 勞協 劉小姐)

那天清晨出島，大街上很多人挽著燒豬、大包和祭品，插著彩旗的小船一艘艘泊岸，球場上的戲棚已然搭起，一年一度的天后誕到了。一船船大戲迷紛紛來島，看詩姐棠哥一顰一笑，所有渡假屋都告客滿。

那年初夏，是丁通知我有大戲上，於是我和阿妹推著老媽來島湊湊熱鬧。由於戲碼太勁，臨場的票都賣光了，是丁跟搞手黃先生說一聲，讓老人家的輪椅推到後排。黃先生見這阿婆八十多歲特來看戲，特意通融，安排老媽和阿妹坐到前座第一行正中，幾乎伸手摸到詩姐的腳。看不到十分鐘，老媽就喊悶，因為詩姐終究不是她那杯茶，她的心，早已交給靚仔任劍輝。

那次是她一生人第一次來南島，島民朋友提供一條龍服務﹕首先到龍華晚飯，邦還跟她玩遊戲。飯後看大戲，然後安排到邦的家借宿。翌日到海灘散步，到是丁家玩貓。吾母看大戲打瞌睡，到了邦家就鬼打都無咁精神，傾傾笑笑。最記得她端視邦七百呎的家一會兒，說﹕「呢度啲咁o既鄉下地方，使唔使七百蚊(租)一個月？」 

今年天后誕，大家同去看李後主，甘迪和我想起小時拉著大人衫尾參觀戲棚後台。我記得曾被安排坐在樂師席，一開場，六國大封相，那種視點跟在台下看很不同。在耳膜震穿前，我逃了。又記起中場休息有人賣木劍，好想買，老媽問了價﹕「嘩！好貴」那個時代，有人用藤籃盛著染成橙紅的雞腳叫賣，老媽說無益。法蘭西絲指指外面的熟食小販叫我重拾回憶......然後是丁和邦說，幾日前遇見黃先生，他問起那位曾來看戲的婆婆的近況。好一個有心人。是丁、邦和甘迪說島上做大戲，就想起那年和我媽一起，都是有心人。

老媽走了一年多了，南島遊是她的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幾個月前一個早晨，遇到一個不太熟絡的島民路比，不知說起甚麼，她說是丁告訴她參加了一個難忘的喪禮，就是我媽的喪禮。從一個不太相熟的人口中，知道一個朋友對此留下深刻印象，覺得窩心。這是我半生以來最難忘的event，我用最快的速度，最認真的態度，盡量保持冷靜，又不失熱情地，非常專業地完成了一齣20分鐘的紀錄片，說的都是我們的家事，但錄像又作公開放映。內容都是家爺仔乸，但所有來賓都哭了，笑了，有人提出要借到學校和教會放映......真是始料不及，一個情字，尤其骨肉間的，是universal的。

為逝去的，留住了情，留住回憶，窩心。

買了《兄弟》下集，第一時間捧讀，見兩兄弟長大成人，要好得令人羡慕。兄弟加入工廠，第一次領薪，到人民飯店吃陽春麵慶祝，好似見到老朋友的下一代展開新生......下集雖比上集厚，怕很快看完，無以為繼，想放慢閱讀速度，但又想快點知道兩兄弟的路途。

無以為繼，就像多年前聽人解讀饑饉的意義，不僅解作饑餓，而是就算吃過，滿足一時，下一頓就無以為繼，生理以外加了一層心理憂愁。

這年頭好的小說難求，所謂好，就是會生起閱讀快慢的矛盾，一看就欲罷不能，快樂得很。每次逼於無奈要閤上，就有難捨難離的痛感。很多很多年前有戴厚英的《人啊人》，然後是卡爾維諾寫的系列，三四年前有阿來的《塵埃落定》，最近這些日子裡是《兄弟》。半生以來，不到十本。或者說，半生以來有幸遇到數本。

大街上最近新開一家kebab店，每次經過都傳來香噴噴的烤肉味，而且座無虛席。復活節假的最後一天，我們到這店嚐嚐。可能因為早午餐都未吃的緣故，店裡的羊肉特別好味，原味薄餅也熱辣鬆軟，新鮮的蔬菜沙律和醬汁也對胃口，只是份量少了點。每個餐送一杯佐膳的花果茶，應是玫瑰果，味道恰到好處。單是這茶，我們encore了一至兩次。

店裡由一個微微笑的土耳其廚子主理，落單傳菜由兩眉幾乎連到一起，勤快和快樂的土耳其小伙子Havie(拼音)一腳踢。他一個胖胖的同胞站在一旁，有時幫客人叫他。原來胖男子和一些人也是來吃食的。他們終於在鄰桌就坐，Havie熱情送上大盆自製芝士、西瓜、原味薄餅、肉片和一瓶巨大的酒。我們隔桌羡慕不已，這種不拘小節的盛菜法和份量，正是我們想要的。兩個土國男子身旁都坐了中國人外貎的婦女，還有個混血外貎的小朋友。應是兩對中土夫婦的聚會。

吃完桌上東西，土耳其朋友轉身邀我們試飲他們的酒，我們問是否aniseed，土國男子笑笑說是ectasy。他著Havie拿來四個杯子，倒了透明的酒，再加同量礦泉水，酒一下子變奶白，非常有趣。土國男子站起來說著要乾，女孩子們馬上討價還價，Havie勸說只要閉氣就能一飲而盡。我一飲而盡，但覺酒淡而香，味道易入喉。大家有點輕敵，土國男子說此酒45度，加水後變35度左右，嘩！厲害，難怪女孩們馬上臉紅。土國男子又再為我們倒酒。碰杯時土國男子祝大家聖誕快樂，我們不禁莞爾，想來是他對復活節的理解。告別的時候，男子說明年見，就更加出奇。

Anise是大茴香，這酒應是大茴香酒。茴香(fennel)、大茴香(anise)，釀的酒，經常在《戀戀山城》和介紹法國南部的文章中出現，我這是第一次喝。我請土國朋友給我瓶子看看，他開玩笑說要五元一看。這酒由葡萄和大茴香釀成，瓶上大大個字寫著RAKI。原來RAKI (拉奇)是土耳其國飲，用大茴香種子釀製，由於酒精濃度高。土耳其人相信連乾三杯的話就會勇猛如獅，所以別名獅子奶酒。至於大茴香，自古已被用作香料，有化痰止咳作用，又幫助消化和去口臭。

這一天我有很奇怪感覺，覺得變成遊客，好似去了異國。

吾友S忽發奇想，如果土國朋友在此開間土耳其浴室就好了。嘩，真的想一試！  

復活節假的周五，大伙起哄唱 K。島上唯一一家 K 店，我這是第二次去，那種對著所有客人的唱法，似酒廊表演，要有更大膽量。對桌的阿姐們唱的都是大戲，動輒長達十多分鐘，非常抵唱。她們子喉平喉一樣嗓音清亮，隨意唱來，不用使勁，聽得出平日練習有功。一曲既罷，我們也拍掌叫好。

到我唱Shall We Talk，震音多於一切，因為緊張情緒一下子未驅散。唱罷下台，法蘭西多說當我一唱，整間 K 的氣氛馬上變奏，年代回到現在。

大家好似會考備戰，人手一本歌書，雀躍點歌。雖然 K 店不乏Twins 和陳曉東等年輕歌手的飲歌，但大家點的都是許冠傑、Lesile、電視劇男女合唱主題曲、英文金曲等老餅歌。鄰桌點的都是大戲和六七十年代粵語流行曲。畢竟這些歌伴隨我們成長，唱 K 最能透露年齡。

卡拉OK令人放鬆，友情增進。甲唱著唱著不懂唱，乙立即救駕；大家都喜歡這首獨唱曲，於是一人一段或索性合唱。丙是女的，這首粵曲她要扮男的，男丁就用男聲唱女。甲一個人唱，乙在旁邊伴舞。我們很久已沒有這樣柴娃娃地集體共樂了，到了這把年紀，還有一大群人跟我跳大繩、玩一二三紅綠燈嗎？朋友夫婦搬來第三天，邀他們一起玩，我告訴他太太，認識朋友二十多年，第一次聽他唱歌，第一次看他跳舞。

店主阿姐突然歌癮大發，先來一首張惠妹rock一rock，所有阿姐阿嬸忽爾一一起立，勁舞一場，連唱大戲那幾位也型格起來，扭腰抬步，enjoy得不亦樂乎。我們九個人尷尷尬尬，拘拘謹謹，只敢作塘邊鶴。小食店老闆娘大家姐邀請我們數人參與，指定要我跟他鬥長氣，舞不停。我一向是舞盲，出到舞池惟有硬著頭皮亂跳一通，竟也輕鬆自如，忘我得很。想起收過一個電郵，很有意思又受用，大意是你要盡情跳舞，猶如無人望你；你要放聲高歌，猶如無人聽到；你要盡情盡力去愛，猶如未受過任何傷害。

心跳加速，跳到氣咳，坐下休息，大家姐磁性聲音笑我不濟，其他人說我丟臉，怎做代表，又推我出舞池。原來人人早已歸位，繼續作塘邊鶴。

大家姐沒問我的名字，她告訴我她快到60，已當祖母。她說，每次放假她都要玩，每次玩都盡情盡興，然後再投入工作。「唔盡情，玩嚟做乜？」邦說大家姐後生一定是飛女，我不肯定，但現在也很飛女，一頭長髮，緊身裇衫，牛仔衫褲，戴著長項鍊，十指桃紅，又煙又酒。

勁歌又起，大家姐又來了，「跳啦跳啦，唔使識架！」塘邊鶴照例推三推四，靦靦腆腆。邦說﹕「其實我哋老餅過佢哋。」

最近兩個 job 分別要去西貢和元朗做訪問，從小島出發，真有人隔萬重山的感覺，其中元朗那次，去白沙村，差不多要用兩個半小時，來回交通時間，差不多半天。每次去元朗屯門天水圍這些地方，總覺香港不算小地方。周日晚從上海回來，航程兩個半小時多一點，純粹從方便計算，去上海方便過去元朗，不用又巴士，又小巴。

本來是周日 8:30pm 的回程機，因為工作提早完成，準備坐 6:30pm 的航班鬆人，去機場搞定。 4:30pm ，我在南京東路步行街坐地鐵，準備轉搭傳說中很快很快的磁懸浮列車到機場。上到磁懸浮列車站台，送車尾，只為撒一泡尿。下班車足足等了 20 分鐘，快到 5:30 pm，人很躁，怕趕不及改機票。車終於開了，車速錶由 0  開始迅速增值，打到窗門的雨滴由直灑，變成橫飄，當列車瞬間增至最高時速 391 公里，閃光燈不斷，玻璃窗上不可能再劃下雨點，但明明外頭正下大雨。喜悅的聲音充滿車廂，車突然迅速減慢，廣播響起，通知大家浦東機場到了，嘩，才 5 分鐘多一點！真抵搭，才 40 元，比香港機鐵便宜又過癮。

下車後，急步走完連接車站和候機大樓的長廊，再找港澳台出發大廳，再找對口的航空公司登記櫃位，用了超過 5 分鐘。兩個 5 分鐘，兩種不一樣的感覺，前者是科技在快跑，後者是兩隻扁平足在瞎忙。剛體會完體現人類文明高度發展的 5 分鐘，第二個 5 分鐘竟讓我想起聰明笨伯卡通，董輝的石頭跑車其實由人腳做馬達。

腳踏香港實地為 9:15 pm ，前一天周六同樣時間，我剛踏足上海，24 小時內，我從一個所謂國際大都會到達另一個所謂國際大都會，搭過 6 種海陸空交通工具，由相對傳統的到現代的都有，說過或聽到總共 7 種方言，訪問過超過 30 人，不可思議，統統在 24 小時內發生。

極快與慢，空間快速轉移，迅速變換受訪對象，握過n隻手、接洽過n個來自n個機構的人，笑臉笑臉笑臉，黑面黑面黑面，還有半分鐘內決定成敗的遊戲，殘忍......

《傳道書》說﹕虛空即虛空。我愛這金句。

煩！想縱身一躍，沉醉書海。

斷斷續續地上了四節陶藝課(期間我去了旅行)，最大的滿足感不是燒造了兩隻碗，而是遇到永遠令人鼓舞，不會氣餒的良師。

第一次拉胚，慢吞吞，老師說﹕ 「慢不是問題，各人有自己的速度，慢慢做。好吖，你個人夠細心。」

拉好，不小心一撞，毁了，老師連忙說﹕「有得救，切掉上面衰了的部份，你而家還可以造一隻豉油碟。」所以聽到陶藝班師兄師姐說，我本來想造隻碗，不過.......居然有共鳴。

拉，拉，拉，技術不足，碗邊拉到歪歪斜斜，老師說﹕「好得意，有些人越拉越好，越公整，就好想拉番你咁樣。」不過人家是技術成熟後想反璞歸真，我好明顯是衰咗。「不一定要圓的，你自己看看，不是很有趣嗎？我鍾意你個碗。」

老師永遠找到學生的優點，循循善誘，如果老師有兒女，相信他定能做個好爸爸。如果我們都能永遠找出浮世的好，正面思考，積極面對，多好。

為了造好形狀，甚麼工具也用上，有時又特意在陶器上造花紋，有時是撞手神，有時是錯有錯着，夠晒實驗性，真係唔可以一本通書睇到老，人人有自己方法。「你呢句話講得好好，我覺得陶藝就係咁。」

做了個碗，回想一直歷經的階段，果的每一個特質，都可以找到因，還有上釉時對將來燒出來是甚麼顏色的估計，可能有意料之外等等，都是趣味所在。老師把所有釉燒拿出來放大桌上，跟我一一端起欣賞研究，摸著師兄師姐造的心血結晶，好有感覺，這個件經歷了創作者千回的摸捏，把心思，期望，感情和時間全神投注。造陶器的過程竟然令我想起原始馬克思主義社會......

沒有玩具及得上紙團。我相信貓會這樣認為。

第一次給貓玩紙團，貓只懂單手撥或雙手擒。我左手交右手，右手交左手，貓馬上照做，開心到不亦樂乎。孺子可教。

我拋紙團到遠處，貓興奮跳起，居然可以跳到我腰的高度。紙團滾到枱底牆角，貓往回走﹐到我腳邊揩擦，望著我。懶，是所有動物包括人的天性，耳仔軟是我的天性，俯身、跪地，伸長手臂手指，拾！幫貓。

紙團拋至露台，貓第一時間追，在紙團快要掉到樓下的緊張關頭，貓飛撲，啣著，快步拾回，把紙團放我腳邊，請我再拋。我故意拋紙團到露台地上，貓又飛奔救球，屢試不爽，彷彿理解露台東西很易掉到樓下。貓啣著紙團走來的樣子，讓我懷疑他是狗，是精於守龍門的足球小貓。

一次我太大力，紙團掉到樓下，貓攔網失敗，望著樓下草地上的紙團，伸長頸，納悶。我抄起一本舊雜誌，撕！揑！貓回復元氣跟我玩新紙團。

我在趕稿，貓想跳到我膝上，我說不，貓無癮地叫，悻悻然地走開。一分鐘後再來繞著椅子喵喵喵，或者索性跳到keyboard，實行一「跳」兩散，所以我得閒就按save掣，有備無患。貓對筆記本沒好感，咬電線、外殼，最後背靠揭開的螢幕蓋，爭竉。我揑紙團拋遠，貓雀躍去追，發現我對著notebook不來玩，幽幽的不理紙團，不時望我，像現代兒童，他要親子樂，要爸爸陪。

貓不太像貓，我說﹕「貓不是很獨立，很有自己一套嗎？！為何你總要陪，還有，你是男仔，要獨立，咪痴纒。」貓雙手輕拍我背，想我抱，不料他尖尖的指甲好似幫岳風刺字，「哎呀！雪.......」貓似乎明白，走開，一直望著我的眼，可以望穿我的心。午間，貓在露台上又要我抱，我奶聲奶氣地教訓貓。語畢，瞥見對面樓下的菲傭錯愕望我，可能以為我痴線。

貓喜歡滾動、快速和玩伴，這是他生活的大部份。我，經常伴著notebook，敲，敲，敲，好想他明白，為了糊口，交租、貓糧和貓砂。

可憐天下父母心。

頭一天在麗江古城 ，一直在懷緬以前的好。唏噓過後，把古城當基地，漫遊別處，回來休養生息，真有回家的感覺，發覺古城仍有可戀。

朋友Z幫我們訂了古城邊緣的慶蘭客棧，隱藏在灰色民居中不好找，但別有里弄人情。頭一次找，迷了路，問小店店主艾瑪小姐，她也不懂，來麗江五個月，她仍經常迷路。三人找呀找的，發現去慶蘭所在小巷要往回走。前人說認方向只須抬眼望玉龍雪山，現在新招牌和建築密集，雪山大隱隱於市。

晚上回家又迷路，在暗黑的小巷中見幾個人在路邊聊天，大家同時認得對方﹕「喲，你們又迷路了？」幸好又遇上她。這位好心人，非常認真，初遇後，按我們說的地址，結結實實地試著找了一次，不想很快就可以把結果實用起來。這點緣份，令古城仍具可愛之處。

慶蘭是老板的名字，客棧就是她的家，院子裡繁花似錦，她一五一十地告訴我們花的來歷，種的苦樂，還要我帶一些回家試種。惜花人找到同道，我們不斷為花拍照。院子裡雖有鞦韆、揺揺椅和麻雀枱，但整體感覺凌亂，這才是家的感覺。張老板慶蘭在這裡招呼大家吃水果、打毛線、看書，看相片；員工在這裡打紙牌，泡茶和聊天。老板的高瘦兒子在這裡練習吉它，大家都把衣服掛在院子裡晾曬。

一個星期天的下午，老板和家人出門去了，院子裡寂靜一片，我們去完束河回來，洗了一大盆衣服，在院子裡曬太陽，看著白雲飄過藍天。又有一個下午，我們沏了自己帶來的上好花茶，坐安樂椅，與老板的花貓耍玩。老板教我們爬到客棧屋頂，看錯落的屋頂和牆頭。當遊客和服務生構成的熙來攘往隱去了，這一片天仍是六年前的模樣。

老板給我們另一間房，窗外是人家的院子，一家有老有少，又有一條黃狗，他家的作息，我們瞭若指掌。我虛掩著窗，閉目仰頭，舒展後頸，讓窗外熏風掠過，從額頭開始、碰觸眼皮、拂過鼻尖、輕吻嘴唇、飄過下巴，好爽！

朋友Z在附近開店，我們出「城」必經。幫朋友看店，借電腦上網，跟他的曲架犬阿呆做遊戲，這就過了半天。晚上到新城吃淮山雞鍋、在街邊吃燒烤，去商場買點水果、酸奶，然後回舊城找間人少的酒吧茶吧，聽自彈自唱，由崔健到許巍、由羅大佑到張艾嘉、然後是永恒的BEYOND，不論普通話、英語和廣東話，那一夜大家是如此的接近。

早前重遊雲南麗江古城，赫然發現它一如法蘭西斯(她去年底去過)所言，已變得極度商業化。自發於飯後聚集到四方街廣場跳舞的納西大娘，統統穿著一式一樣的寶藍色簇新鏽花鞋，隨著卡式錄音機音樂移動腳步，卻表情木訥，令人懷疑這是吸引遊客的例行民族show。據說她們每月獲發三百元報酬，因而晚晚人強馬壯，說得好聽點是充份運用剩餘勞動力。

有賞民族騷

在03年內地出版的《麗江的柔軟時光》裡，慧黠的木匠夫婦紅房子的店猶在，這次重訪，不僅紅房子消失了，其他有點理想，有點閒情的工匠和商販也不多見，更多是急功近利，濫竽充數的商舖。幾粒爛石頭，用紅線穿著，大大個字寫著玉龍雪山寶石，有發財辟邪功用。木雕店都掛著俗氣的生肖畫或千篇一律的風景圖，大多有個浪人型的工匠示範著錘錘雕雕。每個進店的客人，都被寸步不離地跟隨著，「這個這個，我給你打折，這個這個很好賣.......」

以前納西大娘金睛火眼現製現賣的小香囊，現在是大量製造，十個一包，放在古城地圖旁由打扮時尚的大姐揚聲叫賣。朋友在古物店見到北京潘家園的貨色，小木船賣三十元，朋友嫌貴，對方即時還價二十，非常識做，只求成交。

大街充滿民族情調，異國的，泰國、尼泊爾、印尼服飾店比比皆是，咖啡室和酒吧流轉著古巴、西非和巴西音樂，要聽納西古樂，除了花十元錢看宣科演出，還可於黃昏等候每天必來的垃圾車，食店服務員一聽到古樂，馬上預備好滿瀉的垃圾桶。

古樂垃圾車

以前木府一帶都是民居，在尋常人家當中偶然才發現一個低調得可以的客棧招牌，不是租房的也歡迎入內參觀，喝杯茶，聊聊天，現在木府是刻意修舊的新建築，終日播放叮叮噹噹的中樂。客棧一間倚著一間地立著，不租房，請離開，連借個廁所都不行，「我們的廁所不對外開放」。

99年初來，喜歡這裡安靜寧謐，現在，入黑後都是青年男女此起彼落拉客的歌聲，他們大唱劉三姐山歌和康定情歌，把小小古城放大為世界之窗。穿著苗族、藏族、壯族民族服裝的少男少女請君光臨，你大可借一身戲服拍張留影。

古城裡最火的酒吧，是曾拍同名電視劇的一米陽光，一晚，我和幾位友人於店的二樓嚐過醉人的滇紅茶，氣氛不錯。樓下是發洩多餘精力的disco，廁所門外有人交換丸仔，有人不斷扣喉嚨。第二次再光顧在晌午，服務生說不許喝茶，這個時段酒好賣，我們霍然站起，即時離開。

一米陽光旁的酒吧叫千里走單騎，是乘著電影的「餘蔭」改的名字。一米陽光除了是喝茶喝酒的，也是賣鈴鐺的、賣衣裳的、賣陶偶的，大家都指望靠點餘蔭。

1996年，嫁來中國的韓國人Kim，與丈夫愛上麗江，開了櫻酒吧，99年我來，認識了她，大家說著英語，談旅行和夢想。Kim教我徒步虎跳峽，住宿halfway，找離婚後一人經營茅寮旅舍的熱情的Tina。 這次重訪，櫻仍在，變為一連十個鋪位打通了的超級巨店。Kim和丈夫不再在店內打點，換來穿著民族服大聲招徠的服務生攔住路人，而Kim和丈夫認識、開店、到櫻成立十年的傳奇故事，就雕刻成廣告般的木牌豎立於店前。這次沒去探Tina，從網上看到Tina的茅舍旁蓋了間歐式三層賓館，是Tina發財發展的擴充營業。

巨大櫻花

朋友的朋友Z從中國某個加工區用超低價購入大量女性衣飾，在古城邊緣租了個比較便宜的小店，掛一個牌「印度10元」，賣個盤滿砵滿。上海來的顧客問真的是印度貨嗎？Z點頭，大家半信半疑，還是眉開眼笑地左挑右揀，覺得檢到便宜貨，用來當手信送人。他們忘了自己遊的是雲南，不是印度。Z有句名言﹕「中國人口太多，太多餘錢要花，去一個地方就想消費，放一件垃圾也有人爭著買。」

Z的店毫無裝修設計可言，最大的吸引力是手寫的紙板「清貨10元」。顧客想照鏡，Z只得一面小鏡子，實在說不過去，Z請客人到對面的皮具店借鏡。Z說﹕「反正他們不計較，一定會買，用不著多費心思，作無謂投資。」

Z自詡他的貨是全古城最便宜的，單靠這點，已經「殺晒」！Z行開行埋，就由我和H臨時充當店員，澳洲女教師買了兩件，回頭再添兩件；廣州來的客人一口氣買了四件，大家都說超值，還說印度貨有特色，但衣飾一角大大個字寫著made in hangzhou，消費的非理性可見一斑。總之，一場來到就要買，見到平就要買！有了Z，我們倒可以理性點，一來工藝品實在粗糙不堪，買不下手，二來Z可以大揭秘地告訴我們「這是廣州加工區運來的」倉底貨，那是浙江來的廉價品......古城商品早已全國化、全球化。

人多好賺錢

滿街滿巷都是披星戴月，髒兮兮，納西族衣變成工作服。偶爾一個穿著民族服的尋常大娘穿過小巷，遊客舉機，阿婆閃開，冷冷地吐出一句「一塊！」

一直為人詬病的公廁，在麗江是天堂，每個坐廁或立廁都設有七吋小螢幕不停播放景點介紹，全自動的清洗和燈光裝置，又香又衛生。立廁畫了蟲子圖案，方便男客瞄準。無論大小便，一律收五角，每次都有民族少女用軟綿綿的腔調向你說句歡迎光臨，為你介紹廁所的用法，臨別一句謝謝，慢走，差點說句歡迎下次再來。

周圍的水道，綠油油的水草仍在，不知是哪人的好「主意」，放了橙紅金魚到水中，顏色剎是好看，水更充滿生氣動感。不知是哪人的好「生意」，每天清晨把魚捉上來放小盆中，豎個大牌請遊客買魚放生，周而復始，簡直是無本生意，可憐小魚每天經歷一捉一放，為了體現人的慈悲心。我想起李察基爾的信用卡廣告。

大石橋頭的布農鈴是少數堅持簡樸美學，圪立古城十年的小店。那天我跟令人感覺舒服的店員談起古城商業化，她哼了一句，若果不商業化，古城搞不起來。我說下去，女孩噤聲。

何謂適度開發

回來後跟陶藝老師E談起，他認為每個人都有改善自己生活的權利，他想起威尼斯水都美極，其實大部份一樓都遭水淹，住滿了猖獗的老鼠，很多居民都搬到二樓去，遊客見一樓荒廢，貢都拿無須停泊一樓，看著可惜，大呼失去意義，E認為這無異把自己一時的快感建築於當地居民的痛苦之上。我又想起法蘭西斯以前住灣仔舊樓，衛生條件惡劣，老鼠大過貓，最頭痛是沒有抽水馬桶，最怕倒夜香。一個自小住北京四合院的朋友，怕上廁，怕鄰里知道私隱。認為居民喜歡住四合院，所以都想保留的外人大多是想當然爾，沒有切身體會過居住其中的苦。老師認為旅遊開發有助改善民生，但在麗江古城開店的多是外地人，有幾多利益落到當地人上？眼前擺明是開發過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