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居博思

戲名與戲的關係，在於導演覺得男女主角在頤和園划船一場是他們的愛情關係中最甜蜜的光景，而頤和園就座落在北京大學旁。

這個戲足有140分鐘長，好些場景都冗長，作為觀眾，我一次又一次地原諒導演的用心良苦，想盡用眉稍眼角，身體語言推進關係發展。但戲到中段再回望，覺得導演還是有省略的餘地的，這種冗長可能是個人對某些過去片段的沉溺。

《頤和園》拍六四，相信這也是很多觀眾對這部中國電影青睞的原因。國內導演拍的《動詞變位》，關錦鵬的《藍宇》都或多或少觸及六四，但少有像婁燁拍得這麼「詳盡」。非常有趣的是﹕六四發生的時候，大部份香港人都不在現場，但從上街，到靜坐，到絕食，到對話，到軍人入城，到情勢危急，到開槍，到民主女神倒下...香港人都熟悉得如同當時在場。所以打從鏡頭拍到校園出現大字報，橫額飄揚，此起彼落的口號聲，大家都期待看婁燁如何處理，如何在重重限制下拍出當時的氣氛。同學們熱烈地攀上卡車，一張張青春的臉，都咧嘴而笑，似是趕赴嘉年華會。戲外，看的人在抽心，當時學生和民眾懷著的單純的心，如今只能透過影像憑弔了。一輛又一輛卡車開出去了，鏡頭永遠是特寫和中景，令人納悶，雖然理解。突然卡車駛出公路，豎著鮮紅橫額的卡車，在車水馬龍之間歡快地奔馳，既喜且驚導演真大膽，原來是接上舊日片段，微粒已見模糊，畫面一瞬即逝。教室空空如也，同學都跑到街上。暗夜，女主人翁余紅在人群中找尋男友周偉。混亂、漆黑中有強光，忽聞槍聲，大家都慌了。這一場最難拍，最難表逹，幸好，觀眾心知肚明。以為導演就此打住，路上竟有卡車著火了，群眾向車擲石，再後是三個軍人向天開槍，向學生和民眾步步進逼的剪影...《頤和園》肯定難逃禁映。

電影吸引我，除了提及六四，是少有人講經歷過這段日子的人之後的故事，在文字、電視、歌曲和電影中，少有。六四對香港人肯定有影響，何況是身在北京或參與過的，好想知道這些人今天怎樣了。 那個年代，氣氛看來比以前寬鬆，是開始改革的年代，大家以為可以為國家變得更好而做點事情。婁燁接受BBC訪問說他是經歷過六四的人，那時他在唸大學，在談戀愛。呼吸著自由空氣的記者，不識趣地追問他有沒有到現場參與過，婁燁重申他當時在大學裡談戀愛。他一再強調這套電影說的是愛情。六四那晚之後，一個男學生回到宿舍，大伙兒在開餐，他怔怔地喝了一口酒，打破酒瓶，說了很多粗話，在控訴。這個處理究竟是克制抑或寫實？婁燁接受法國記者訪問說電影中那些事件中，他們沒有安排死人，一個也沒有，死亡是後來的事。記者問(死)是不是因為絕望？他說有此可能。婁燁認為外在的混亂較易瓦解，情緒的磨折較難解決。

電影的性愛場面特別多，也是中國演員演得最放最自然的一次。主角郝蕾、郭曉冬，還有配角胡伶都演得自然，要摸胸就摸胸，要上上下下的動來動去就動吧！絕不像《父子》，宣傳上還大造文章，一個鏡頭直落，是郭畐城萬分肉緊地以手背來回力撐楊采妮胸衣的內壁，摸胸變摸空，愈看愈好笑。也不是美國電影香港電影，做愛翌日掀開被子已見穿好內衣褲。《頤和園》的床戲，就是演員們赤條條了，你不會覺得性感，而是揮不去的鬱悶。那青春的躁動，對愛情的迷惘和矛盾，令人不安。余紅覺得愛情是快來快去的，周偉一時果斷，一時猶豫。女主角從東北邊境區的圖捫考進北大，認識男主角，六四後余紅南下深圳，再到武漢工作，最後在重慶落家。周偉遠走柏林，最後又不約而同地來到重慶。十多年後他們重逢於北戴河，是因為周偉試著向余紅傳電郵，幸運地這電郵還通用，然而敗筆的是他們唸書的日子電郵仍未普遍，日常生活仍未進入電子時代。婁燁原來想重逢安排在深圳，片中乍聽余紅南下深圳，我也盼望有戲在深圳發生，因為深圳對他們的衝擊肯定比內陸城市大。

郝蕾有點像趙薇，她演余紅的暴烈、迷失、多愁善感...都恰到好處。另一位女主角胡伶演的同學，愈演愈有型，柏林場景的造型就更討好了。看著她的造型，我想起嫁到法國的李爽，有趣的是這角色也姓李，單字名緹。電影到尾聲，李緹男友說李緹不讓人愛她，覺得愛對方就會令對方受傷害。這一點與余紅很像，然而劇本對李緹與周偉愛情發展的著墨就未夠深入。男主角木訥，大部份時間都「唔知佢想點」，難怪余紅為他躁狂。

喜歡電影配樂，二人天安門城樓騎車的一場令我想起《蘇州河》馬達在橋上開摩托，許是婁燁愛用弦樂引我回憶的緣故。余紅考上了，手搖鏡頭遊走於北大註冊處和學生宿舍，穿插於學生間，配上羅大佑的青春舞曲，感覺興奮，預示很多未知快將到來。到六四集會用崔健就最適合不過了。完場的背景音樂，留住了看roller的腳步，一下一下的重音，沒有打散鬱悶，反而更惘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