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居博思

潘惠森在大汗推拿裡借梁祖堯的口，點出了香港與內地，過一道關閘，就馬上經歷地差。我們都是炎黃子孫，同種同文，如果是珠三角的話，且是同語，但地差的感覺不因此而減少。那種文化和生活習慣，尤其是價值觀的差異，大得像異國。而價值觀的極端不同，對事物看法的巨大相反，令人覺得不是異國咁簡單。很多時，看法很易為西方、日本、韓國和台灣朋友認同，但在那片土地上是匪夷所思。這種同源同文卻又有強烈的地差感覺，經常令人啼笑皆非，彷彿親生兄弟，撈亂了骨頭。

珠三角的親人來訪，他們對南島甚有期望，不明我這弟弟為何一直住此，而其他香港親人都對她們說住在南島很舒服，可以散心，令她們對南島懷著極大的憧憬。這次訪前，兩個姐姐在電話中已明言要寄居我家。那天接車，她們一到達，飯也沒吃，就想馬上來。姐甲問我南島是不是有個很大的商場，我說一個也沒有。姐乙問島上是不是有很多商店，很多東西買，很多地方逛。我覺得不算是。島上是不是有很多便宜的海鮮？我很少吃，也不覺便宜。哪島上有什麼？有山有沙灘有花有樹。兩個姐姐相視而笑，好吖好吖，我們怎麼過也可以，接近大自然。我為她們準備了乾淨的被舖，借了兩個枕頭，著她們帶泳衣來，心想這幾天就帶著她們散步、游泳、吃食、串門子、煮飯仔、在天后誕期間帶她們看神功戲。姐乙問我島上是不是有很多蚊，這下我答是，姐甲說只要有蚊帳就好。沒有。兩人呆住。有塔香就得？也沒有。

剛過去的周日，她們突然來了。坐在我廳中，不以為然溢於言表，終於姐甲開腔﹕為什麼你用爛桌？她指著我心愛的，手造，用深色舊船木製成，在朋友的酒吧買回來的茶几如是問。我問﹕你不覺得很有味道嗎？我又向大家介紹了家中大部份傢具不是來自好心朋友相贈，就是垃圾站，或者誰誰誰幫我造，用舊電纜卷軸，用影印機箱板.......我的自豪感像被無情的大盆水潑熄，她們不屑一顧，不以為然，根本聽不進去。她們定會覺得這個弟弟真的非常不濟，用垃圾，還把垃圾當寶。姐問我屋有多大，我答70平方米，她縐縐眉﹕這麼逼夾......放心吧，這個農村好快就會發展，當這些樓房加高了，你就可以搬上樓，住得舒服點。我說這裡的樓不會加高，政府對村屋都限制了高度，我喜歡這裡沒高樓大廈，我喜歡這裡沒什麼發展。

姐乙到屋外逛了一圈，喂，又話你有個花園，在哪？我指著屋外的一方香草地，她又呆了。我逐一介紹植物，請她們擦擦葉子，希冀她們從中找到樂趣，知道驅蚊草發出甜甜的香氣、薄荷醒神、迷迭香濃烈、到手香芬芳、肉桂羅勒是甜的、百里香香味微細......最初，她們不敢摸，後來摸了，覺得味道難聞。

到沙灘玩，見我光著腳丫子，受感染，也踏浪去。看著狗兒在海裡嬉水，人們打沙灘排球，外國小朋友蹦跳，她們著外甥不斷為她們拍照。閒逛的最後一站是香草園，她們唯一感興趣是園裡飼養的兔子。當然得向她們解釋不是用來吃的，而是用牠們的糞便施肥，順道講解有機的概念。一粒粒的化學肥好方便，這樣太麻煩，吾姐說。

晚飯，外甥為她媽慶祝母親節，叫了一桌子的菜，菜的數量比六個人多，多肉少菜，多油多醬汁，味道非常濃烈，吃剩很多。這一頓是我們十多個島民老友聚餐時的份量。

外甥突然現身香港，神神秘秘，原來是為太太生第二胎在港先物色好私家醫院產房。內地孕婦來港產子由新聞一下子變成身邊事。他這一著是因為太太是公務員，生第二胎罰款十一萬，家中還會受到停電處分......香港私家醫院生仔套餐三萬九，用他的話說是非常化算。孩子日後上學只能當僑生(看來幼稚園僑生越來越多)，要付較高學費，但外甥滿不在乎﹕再高學費也不用支付十一萬之多，大不了索性送他到香港享用免費教育......

兩位姐姐臨時決定不住我家了，這個弟弟，連電視都沒有，好悶。姐乙像在做總結一樣，彷彿要抹掉她心目中很多問號﹕你來這裡住完全因為好同學住在這裡。不，不是因為他，是因為這裡好住。姐的疑惑到了極點﹕這裡不過是個農村。

島民朋友笑說姐姐是來參觀我的鄉下。對，這裡更像我心目中的鄉下，一個港燦的家。

往大灣肚沙灘的途中，兩個姐姐驚奇地發現有人種粟米，有人種生菜，很雀躍。她們住的地方，農田都荒廢，改成工廠，當重金屬污染了河流，當局下令還家鄉綠色，工廠搬到周邊地區繼續污染。不到三十年，家鄉升格市級，單車幾乎絕跡，人人都以擁有靚車為榮，以賺得多為目標，像外甥，正職以外有兩份生意，一份講得，一份不好說。那年頭，我們省吃儉用，帶著物資回鄉幫補匱乏的親人，今天她們都以家鄉城市化的快速而自豪，我們只能從黑白舊照中尋回昔日的魚米之鄉。仍然記得小時回鄉姐姐揹我們走驚險的獨木橋，去看噁噁叫的豬豬。一群孩子分享一分錢麻糖，一分錢酸菜。抱著條凳當水泡在溪中暢泳。在魚塘上的廁所出恭，噗通，魚興高采烈地搶食。姐夫領著我們十幾個孩子去撐艇，忽地下雨，表姐遞上簑衣。路過蠶場，蠶蟲吃食很大聲，飄來陣陣濃烈的桑葉味。黑板上寫晚上少年宮放電影，是木偶劇午夜雞叫，一傳十，十傳百，大家約定去看。盛夏暑熱，瓜棚下永遠薰風熠熠，一天將盡，大人們搖動著葵扇，談論鎮上的時聞，聲音越來越模糊......在竹床上一覺到天明。

吾家兄弟姊妹眾多，失散重認的其中一個方法是我們得自真傳的一項家教 - 與人為善。本來，這在幼讀四書五經的雙親眼中是美德，不過經我們一眾後代畢生實踐，與人為善的下場多是予人有機可乘，即俗語說的俾人食住上。新近的例子是吾姐有天巧遇多年沒見的小學同學，從此這位童年校友就妄想控制她的生活，一發不可收拾。吾姐遠道來港探我，她這位校友也要來，而且也要住進我家。我們幾姊弟去哪裡，這位奇人也說要一道去，甚至揚言要跟我們去拜山。 跟她說明，對方仍厚著臉皮死跟，活了六十年了，這個脾氣暴躁的大女人，一向沒什麼朋友，見我姐姐「淋謝謝」，她一於要做雙妹嘜。

做過一個專題關於纒擾，是我另一位姐姐的親身經歷。她當中學領袖生時，主動關心過一位沉默的小師弟，結果觸發暗戀。對方的方式是跟縱，偷信改寫，偷郵包和登門硬闖。我們下逐客令，態度轉強，也無法阻止他的狂妄。這也是我第一次學懂，世間有好多事並非報警就解決得了。我自己也經歷過纒擾，招來時時刻刻seek attention的人；招來想知道我全部生活的人；招來情感苛索的人...反省之後，問題出於我們這家人大多軟弱，怕不好意思，怕傷害對方，不硬起心腸，結果後患無窮。

外地出生華人經常怨懟，在西方被視為華人，在華人地頭又被目為不中不西；在內地人眼中，香港人也予人類似觀感，我曾被評為不中不西。出生於殖民地歲月，受西方教育，由於有家人在內地，自小已經常往返探親，見聞的一套，跟報紙說的有距離。英文不好，中文也港式得很。日本、德國、美國、越南......全是旅遊勝地，沒有國仇家恨，因為沒經過戰爭洗禮。如果要去日本，會先學幾句日語，要去德國，會學幾句德語，不覺任何大逆不道，反覺有趣好玩。普通話一直講得普普通通，卻不以為恥。對中國近代史所知甚少，卻不臉紅。任何種族都可交朋友，就算愛神要我交上日藉女友，也不會大嘆不可。

跟很多香港人一樣天真，跟很多理想主義新聞工作者一樣天真，無論世界觀和中國觀都是如此籠統，對東西方的分野也模糊得很，簡單而言，香港能就此界定為東方或西方嗎？我們比較容易接受香港是華洋雜處，東方裡有西方，西方裡有東方。曾被問道為什麼香港人咁多唔該多謝，連對屋企人都彬彬有禮。原來文化差異是如此大，我們總認為有些內地人沒禮貎，原來這在內地是okay，沒問題的。北方人就是爽直，他們無法明白香港人為何不有話直說。然而當香港人要求加快直選，希望國內也有多點民主，為了表態，明知不可為而為之，上街遊行，內地人總詫異沒有作用為何仍要上街，說出來也沒用的話為何仍要說。蕞爾小島上的小民總有這樣那樣的呼聲和要求？金融危機時內地力撐香港；失業率暴升，先有CEPA，後有開放自由行；接著，小島要求中央送來好生養熊貓...香港人為何總有「特權」，相信這是不少內地人的認為和疑問。

五月的第一個星期天，銅鑼灣封路，內地朋友說原來有遊行，其實是各界慶祝回歸十年的活動，應該稱為巡遊。內地朋友覺得少年人隊形散亂，邊走邊聊，像玩耍般，這在內地是不可能的。作為老香港人，我認為能動員到這許許多多的青少年人搖著國旗，在大好星期天為慶祝回歸巡遊已是很大進步。東西柏林合而為一已踏入第十八個年頭，他們的經驗值得我們借鏡，兩種不同的社會制度，甚至是文化，是如何磨合的？這方面的資料和報道委實缺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