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居博思

久違了的好戲。138分鐘的《竊聽者》，毫無冷場，沒有水份，秒秒鐘都是戲，雖然尿急指示亮起，後面個衰公成日撐椅，一個男人傾電話行出行入。

男主角Ulrich Mühe 長相像極我一位舊同事，演得好極！很久很久沒有看過豐富的內心戲。這位秘密警察教官，精通審犯方法，但眉宇間直覺他本善良，只是太太太忠誠，一心為黨為國。這人並無以權謀私，反而生活簡樸刻板。有一場回家，他煮了一碟白色的主食，倒一點茄汁，就是一頓飯。男主角永遠穿同一件外套，拿同一個手提包，幾個鏡頭，已交待了他不僅想做好一份工，而是一心為國，監視好國家敵人。

受監視的劇作家太天真，生活在那個國度，怎會如此輕率！當然，他精於應酬高官，劇作含蓄隱晦，作品大受歡迎，一直沒有痛腳讓人抓住，足以令他掉以輕心，所以當他發現住所隱藏的秘密，他驚惶的不僅是秘密警察的神通，而是自己多年來的自以為是，以及原來一直並無私隱可言。

有才華的導演朋友被禁執導，他唏噓自己是沒有菲林的相機。為了這個好友，劇作家要求高官給予朋友復出的希望，文化高官一句導演可抱著希望死去，何等刻毒，永不超生。劇作家女朋友作了身不由己的選擇，也是基於她是偉大演員，需要劇院，需要觀眾，觀眾也需要她。秘密警察高層準備無了期地軟禁劇作家，不讓他跟任何人交談，連獄卒也不能，深信日後就算釋放，他一個字也寫不出來。導演不能執導，演員不准演戲，寫作人不能發表，何其陰毒！

Ulrich Mühe 由始至終都是一張撲克臉，但隨著劇情發展，他內在的悸動與外在的紋風不動交鋒，迸出好戲。偷聽劇作家彈琴的時候，男主角被觸動了，但令他最觸動的是布萊希特的著作，一本他從劇作家住所偷來的書。《好人奏鳴曲》巧妙地結合了布萊希特和貝多芬。布萊希特是我喜愛的劇作家之一，初中時演過他的《常則與例外》，看過致群演他的《沙膽大娘》和海豹演的《四川好人》。對了，《四川好人》說的是妓女沈德一直想做好人，但在充斥惡人的世界中好人難做。電影男主角像沈德，一心做好份工之際，發現劇作家是無辜的，於是良知告訴他，應該做好人。結果他真的做了好人，雖然遭受降級，但他活得無愧。電影結束前，男主角得到文字的獻禮，太好了，文字受到尊重和肯定，是文字人之樂。

我看到了希望﹕在電影開場不久的舞會中，文化高官揶揄劇作家的作品總以為愛能改變人，高官指出永遠不能，電影結束時，男主角不是改變了嗎？

這個世界努力做好一份工的人多，做好一個人呢....兩者出現矛盾的時候呢.....？總聽到大家在說﹕「人在江湖嘛...」

啤酒百合在旅途上，她說沒啥景點好看，愛在花園草地看書，看論語。百合說平時沒法靜心讀它，所以趁旅行讀；還帶了三國的評論。她說早已看完三國了，現在正好有充裕時間看評論。非常汗顏，於我，這些名著的名字已隨求學時期結束而煙消魂散，遑論看。

對於長旅行或純粹鬆弛之旅，我傾向帶本厚書，最好長篇小說。89年冬天，從北京出發去蘇聯東歐...在開往西伯利亞的火車上，睡同一軟卧廂房留學北京的德國學生，也在看一本厚書。想知道是什麼書，她也八卦想知我看什麼，但書捧手上，要看清書名好難。某天，大家按捺不住，同時問對方，原來同是《愛在瘟疫蔓延時》，我看的是台灣翻繹的，她的是英文版。還有，書以外，我們各自在談一場發生在「瘟疫」中的愛情，世事何其巧合。

七八十年代，年青人去燒烤露營宿營，也會帶厚書，負責帶的人還可享有特權 ──「我帶了Let's Sing，你們負責抬碳帶叉。」

總奇怪老外為何愛在烈日下的沙灘看書，水又鹹，沙又多，黏呼呼的。有次在洪聖爺見一老外專心地看本重甸甸的深色hard cover，嘿嘿，奇景呀！真想知道是什麼書。

煙花晚會散了，搭一艘爆滿的渡輪，遇到S、他哥哥和哥哥的獨女意意。小女孩 8 歲，烏溜溜的眼珠閃閃發亮，長了兩顆大門牙，像精靈小兔。意意不單有禮回答大人問題，還曉得大膽發問。在嘈吵的船艙裡，她突然取出一本大書，鄭重地給我讀了幾首詩，內容盡是課堂裡師生間的日常事，偶然句末字音押韻，由稚拙的童聲喃喃唸來，特別甜潤。

有人唸詩給你聽，是何等美好又溫暖的享受，尤其文字受到輕視的今日。詩是精煉的文字，卻常被目為老土，深奧，不食人間煙火。

詩集名叫《是心上的溫柔》，作者阿濃。告訴她，阿濃是我小學的中文和美術老師，姓朱，叫朱溥生。「真的嗎，他是朱老師。為什麼叫阿濃？」朱Sir是超級好老師，他甚有創意，給學生啟發不少，我們從不覺得他的課堂悶。教冰心的《荷葉與紅蓮》，他先用顏色粉筆在黑板上畫了蓮，我稍長才懂那是國畫筆法，至今難忘。他又介紹蓮的特色，讓我憶起鄉間舊屋皮蛋缸裡婷婷的蓮，和聚在葉面泛著銀光的水珠。美術課教畫魚，他先來示範，魚可以是圓是方是三角，可任意發揮，何必寫實。朱Sir也是出色作家，文筆平實自然，素材都從生活中來，又到生活中去。我升上中學，仍然深愛中文及美術科，與他的教晦不無關係。

想不到，一位良師，滋養了兩代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