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2007年05月14日

地差

潘惠森在大汗推拿裡借梁祖堯的口,點出了香港與內地,過一道關閘,就馬上經歷地差。我們都是炎黃子孫,同種同文,如果是珠三角的話,且是同語,但地差的感覺不因此而減少。那種文化和生活習慣,尤其是價值觀的差異,大得像異國。而價值觀的極端不同,對事物看法的巨大相反,令人覺得不是異國咁簡單。很多時,看法很易為西方、日本、韓國和台灣朋友認同,但在那片土地上是匪夷所思。這種同源同文卻又有強烈的地差感覺,經常令人啼笑皆非,彷彿親生兄弟,撈亂了骨頭。

珠三角的親人來訪,他們對南島甚有期望,不明我這弟弟為何一直住此,而其他香港親人都對她們說住在南島很舒服,可以散心,令她們對南島懷著極大的憧憬。這次訪前,兩個姐姐在電話中已明言要寄居我家。那天接車,她們一到達,飯也沒吃,就想馬上來。姐甲問我南島是不是有個很大的商場,我說一個也沒有。姐乙問島上是不是有很多商店,很多東西買,很多地方逛。我覺得不算是。島上是不是有很多便宜的海鮮?我很少吃,也不覺便宜。哪島上有什麼?有山有沙灘有花有樹。兩個姐姐相視而笑,好吖好吖,我們怎麼過也可以,接近大自然。我為她們準備了乾淨的被舖,借了兩個枕頭,著她們帶泳衣來,心想這幾天就帶著她們散步、游泳、吃食、串門子、煮飯仔、在天后誕期間帶她們看神功戲。姐乙問我島上是不是有很多蚊,這下我答是,姐甲說只要有蚊帳就好。沒有。兩人呆住。有塔香就得?也沒有。

剛過去的周日,她們突然來了。坐在我廳中,不以為然溢於言表,終於姐甲開腔﹕為什麼你用爛桌?她指著我心愛的,手造,用深色舊船木製成,在朋友的酒吧買回來的茶几如是問。我問﹕你不覺得很有味道嗎?我又向大家介紹了家中大部份傢具不是來自好心朋友相贈,就是垃圾站,或者誰誰誰幫我造,用舊電纜卷軸,用影印機箱板.......我的自豪感像被無情的大盆水潑熄,她們不屑一顧,不以為然,根本聽不進去。她們定會覺得這個弟弟真的非常不濟,用垃圾,還把垃圾當寶。姐問我屋有多大,我答70平方米,她縐縐眉﹕這麼逼夾......放心吧,這個農村好快就會發展,當這些樓房加高了,你就可以搬上樓,住得舒服點。我說這裡的樓不會加高,政府對村屋都限制了高度,我喜歡這裡沒高樓大廈,我喜歡這裡沒什麼發展。

姐乙到屋外逛了一圈,喂,又話你有個花園,在哪?我指著屋外的一方香草地,她又呆了。我逐一介紹植物,請她們擦擦葉子,希冀她們從中找到樂趣,知道驅蚊草發出甜甜的香氣、薄荷醒神、迷迭香濃烈、到手香芬芳、肉桂羅勒是甜的、百里香香味微細......最初,她們不敢摸,後來摸了,覺得味道難聞。

到沙灘玩,見我光著腳丫子,受感染,也踏浪去。看著狗兒在海裡嬉水,人們打沙灘排球,外國小朋友蹦跳,她們著外甥不斷為她們拍照。閒逛的最後一站是香草園,她們唯一感興趣是園裡飼養的兔子。當然得向她們解釋不是用來吃的,而是用牠們的糞便施肥,順道講解有機的概念。一粒粒的化學肥好方便,這樣太麻煩,吾姐說。

晚飯,外甥為她媽慶祝母親節,叫了一桌子的菜,菜的數量比六個人多,多肉少菜,多油多醬汁,味道非常濃烈,吃剩很多。這一頓是我們十多個島民老友聚餐時的份量。

外甥突然現身香港,神神秘秘,原來是為太太生第二胎在港先物色好私家醫院產房。內地孕婦來港產子由新聞一下子變成身邊事。他這一著是因為太太是公務員,生第二胎罰款十一萬,家中還會受到停電處分......香港私家醫院生仔套餐三萬九,用他的話說是非常化算。孩子日後上學只能當僑生(看來幼稚園僑生越來越多),要付較高學費,但外甥滿不在乎﹕再高學費也不用支付十一萬之多,大不了索性送他到香港享用免費教育......

兩位姐姐臨時決定不住我家了,這個弟弟,連電視都沒有,好悶。姐乙像在做總結一樣,彷彿要抹掉她心目中很多問號﹕你來這裡住完全因為好同學住在這裡。不,不是因為他,是因為這裡好住。姐的疑惑到了極點﹕這裡不過是個農村。

島民朋友笑說姐姐是來參觀我的鄉下。對,這裡更像我心目中的鄉下,一個港燦的家。

往大灣肚沙灘的途中,兩個姐姐驚奇地發現有人種粟米,有人種生菜,很雀躍。她們住的地方,農田都荒廢,改成工廠,當重金屬污染了河流,當局下令還家鄉綠色,工廠搬到周邊地區繼續污染。不到三十年,家鄉升格市級,單車幾乎絕跡,人人都以擁有靚車為榮,以賺得多為目標,像外甥,正職以外有兩份生意,一份講得,一份不好說。那年頭,我們省吃儉用,帶著物資回鄉幫補匱乏的親人,今天她們都以家鄉城市化的快速而自豪,我們只能從黑白舊照中尋回昔日的魚米之鄉。仍然記得小時回鄉姐姐揹我們走驚險的獨木橋,去看噁噁叫的豬豬。一群孩子分享一分錢麻糖,一分錢酸菜。抱著條凳當水泡在溪中暢泳。在魚塘上的廁所出恭,噗通,魚興高采烈地搶食。姐夫領著我們十幾個孩子去撐艇,忽地下雨,表姐遞上簑衣。路過蠶場,蠶蟲吃食很大聲,飄來陣陣濃烈的桑葉味。黑板上寫晚上少年宮放電影,是木偶劇午夜雞叫,一傳十,十傳百,大家約定去看。盛夏暑熱,瓜棚下永遠薰風熠熠,一天將盡,大人們搖動著葵扇,談論鎮上的時聞,聲音越來越模糊......在竹床上一覺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