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居博思

最近兩套電影上畫，都是張家輝主演，他做了一些訪問，談電影，談轉型，也談自己。張雖不是我特別喜歡的演員，但覺得他演得不錯。近幾年他越演越好，許是人生歷煉多了。HK Magazine 那篇訪問是我看過最好的，由張說自己，帶點自嘲、無奈，但誠懇和坦然直透紙頁，讀出一點點悟。

 

張說自幼喪父，由長姐帶大他們兄弟姐妹，教他們一定要讀好書，寫好字和做人有禮，短短幾句已勾勒出這個姐姐是怎樣的。然後張說「對你最嚴厲的就是最愛惜你的人」。某年張在外地，姐姐患癌，沒通知他。張回來時姐姐快要離世，他逼姐姐喝很多難喝的藥茶，希望奇蹟出現。張覺得自己自私，那時候應該讓姐姐安然走遠。他在自責，其實是不捨，那時這樣做，現在這樣後悔，都是源於愛。張家輝和關詠荷(一位有氣質的女演員，她在亞視的時候，我們早已發現她，直至過無綫演笑劇才讓人認識。唉，像極詹瑞文的冒起)結婚，關要脅不讓她生小孩就離開他，終於小生命來了，張看著女兒，不知怎的，哭了。生和死，尤其是至親，催人成熟，令人無法不直面生命本質。

 

張中學畢業後當過警察，總在憧憬辦大案，衝鋒陷陣，現實是他每天招來這輛車，找來那司機，指手劃腳。一天他上到報紙頭版了，不是當了英雄，而是終於有大行動，他跳下車時撞穿了頭。橋段似笑片。

 

張家輝在亞視做了五年，辛苦，沒多少人知道他是誰，連他媽媽都不看他，看無綫。同事們都知道他工作很落力，聽到這話，這個男人又哭了。後來當上亞視大show司儀，做節目時他裝作興奮萬分，但腦中有把聲音問自己﹕「都無人看的，為甚麼裝出如此開心...」那一刻，張又哭了。

 

盡了力，看不到回應，看不到成果是最惱人的，我深切體會。以前也在A記做過，記得剛進去拍《時事追擊》，千辛萬苦說服到一個不願受訪但發人深省的CASE訪問。節目出街，有晚一個觀眾打電話去電台力讚這個特輯，也謝謝新聞工作者有良知，令我覺得努力沒白費，是有人看的。聽下去，觀眾要求節目主持人表揚這個無綫新聞部的節目.....我幾乎暈倒。那時候任何電視播映，已有畫面左上或右上角打出電視台標誌的做法，這位觀眾馮京作馬涼，總覺得看到好的一定是無綫作品，香港觀眾不止慣性收視，而是慣性歸類，真氣結。身處弱台，同事們很團結，大家都落力做好，希望幹出好成績爭氣。幾經努力，收視理想，我們成功爭取到《時事追擊》上到黃金時段內播出，不過對台同時播出只須配音就搞定的《包青天》，已把我們打得落花流水。雖然包黑子千篇一律的壞人受罰結局，我媽還是追看，不肯捧她兒子場。直到《今日睇真啲》出現，無綫反過來跟風做《城市追擊》(名字好似時事追擊)，A記贏了一仗，但時事娛樂化，天天新鮮熱辣，現做現賣，我們一周一次追新聞尾更無立足之地。出去做訪問，人家先是以為我們是睇真啲，再以為我們是無綫城追......一殼眼淚。所以當張家輝說在亞視的日子教曉他不要懷有任何期望，我感同身受，張還說不再想世上有公平，因為世上沒有。我同意沒有，但我想正因為沒有，更要力求，盡量爭取。

 

愛哭的張家輝離開了A記，在家無所事事了兩年，有天無綫向他招手，他沒喜出望外。不過至少多人認識他，知道他的存在。多年前看過張達明一篇訪問，他也有類似的感喟。張達明在話劇界能編能演，但要到演過電視，而且是無綫，之後才有人認識。又想起區錦棠，那時亞視總台豆潤咁細，去廁所、去那個經典canteen和那個百搭停車場，總會朝見口晚見面藝員同事，這位年青人總是彬彬有禮，見到人不認識的都打招呼，演戲方面，覺得他一直很用心。某天樓下停車場搭了台，做台慶前奏活動記者會，由區錦棠做mc。他有急才又淡定，我們在追擊房趕稿，聽見他跟大家對答，覺得他做得不錯。這人很搞笑，在頒奬給競猜遊戲得奬觀眾時臨時出題，問大家知道他的名字嗎？幾位觀眾都啞了，好尷尬。我們幾個同事已大聲叫出區錦棠了，但樓下是聽不到的。最後區自己解嘲，那一刻我們幾個心細的只能相視苦笑。好想好想告訴區錦棠，我們知道他是誰，我們都是好節目好演員的擁躉，不理是哪個電視台拍的。正如我們希望大家看時事節目不要只看無綫的。

 

年紀越大，做人要化，要放鬆。這是張家輝的感慨。輕鬆是要學習的，當然，知易行難。活了這麼多年，發現人通常都不求甚解，求求其其。記得在綠色和平當對外宣傳的時候，每天接到好多電話打來問這問哪，最後會多謝我們綠色力量，原來是打錯電話或馮京當馬涼。人只關心他們感興趣的事物，舉一件真事﹕有年在紅館做完某高官投票選議員，採主叫我們二十分鐘後去文化中心採訪另一個票站。從車長到攝影同事都媽聲四起，說現在的採主不負責任，完全不告訴同事詳細地址，原來他們不知道文化中心在哪裡，也不知道它與紅館很近。採訪車停在半島的時候，他們知道半島是酒店，但不知道對面那個墳墓型的東西是甚麼？哦，原來這裡就是太空館！所以儘管政府大力推動文化活動，又掛大橫額，又做roadshow，但很多人聽都未聽過藝術節或電影節，總覺得文化藝術是附庸風雅。

 

有人說，世界就是如此，做人太認真，對自己、對他人和對一個機構都可以是災難。張家輝覺得個人不能改變什麼，尤其在娛樂圈。我覺得不然，我信只要堅持，在自己的崗位盡力，世界是可以改變的。我知道，我認識，好多「唔想個世界係咁」的人，各自在自已的位置盡心盡力，用吾友歌利亞的話說是「發熱發光」。改變可能是慢慢的，要等契機，又有可能好快，世事難料嘛。我信「人在做，天在看」，而且「萬事萬物都互相効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