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6年02月10日

文字還能感人的時代

有些書,看到書名就有九成想買,劉紹銘這本是其中一例。與其說是懷緬,好歹我對劉教授是有所期待的。在這個講求理性(講而已)、不屑感性、輕看文字、戲謔文藝(作為文字工作者,經常被謔稱大作家,重音放作字上。即使是寫這blog,也時為奇人異士訕笑)、鄙視高雅的年代,文字感人,還能觸動,那種心上熱呼呼的感覺,實在令人嚮往和懷念。

 

劉教授是前嶺南大學中文系主任兼翻譯系教授,他用曾經令我落淚,也感動過不少人的朱自清的〈背影〉作教材,有同學說﹕「過份煽情,讀起來一點感覺也沒有,別說眼淚了。」浸會大學中文系黃子平教授為此書作序說﹕「面對文學與藝術,我們不再感動,也不知『體驗』為何物。如今誰要為一部作品而流淚,準會羞愧萬分而在人前矢口否認。」如果流淚的是男兒,更要面對主流人士尤如世襲般,揮之不去因性別角色典型化而生的歧視。如果〈背影〉反應如此,多年前大家深受感動的維他奶父子送行廣告,恐怕今天也沒多少人有反應。時代真的不同了嗎?

 

劉教授談到所謂代溝,不單是年齡的差異,還有生活經驗的隔膜和精神世界的距離。六年前嶺大舉辦張愛玲研討會,有客人問為何不請張愛玲來吃飯,劉教授覺得「特別恐怖」。我以為這些情節只會出現漫畫中。多年前羅丹雕塑展在港舉行,麥家碧畫小動物們約麥嘜看展覽,麥嘜責難「那個羅丹為何不來?」(叉開繼續說漫畫 ── 麥嘜還「認屎認屁」,帶大家看雕塑座(因為生得矮),讚不絕口﹕(大意)「你睇啲線條幾直。」同伴們說﹕「用間尺都得。」麥嘜發怒﹕「用間尺就唔係藝術啦。」之後管理員拿梯子給大家,麥嘜搶著做代表上去看沉思者,下來後不屑地說上面原來是公廁。)

 

劉紹銘認為要有一代人改造自己來填補這道鴻溝,而肯犧牲自己討好對方的只有長者,眼見跟下一代格格不入,惟有自己改變自己拉近距離。我們身處歧視/恐懼老化的社會,主流傳媒把關的都是中年,他們都以年輕化為首要任務,因此有老不如嫩、死不如生.......等這種題材處理口訣。

 

劉教授書中收納的是兩年間先後發表於《信報》、《蘋果日報》、《香港文學》和《文學世紀》的文章,他卑微地寫道﹕「在文字身價貶值『玩殘』的年代,我還筆耕不斷,一來是為了經濟收益,二來是積習難改。寫作一旦成了嗜好,終生也戒不掉。這年月,文字雖難再感動人,但最少還能感動作者自己。」

 

感動自己就可以。每個人都是按自己的經驗去感受外界的,那種觸動是很個人的(也可以是集體的),這種觸動源於投入,經過觀照。一部電影可以觸動我,你看了沒觸動,一場舞蹈令你心有戚戚然,我可能無動於衷......各人有各人的觀照,嘲笑對方無異於看扁對方的個人經驗,不尊重對方的感受下次想講「乜你咁眼淺」、「做戲你都咁大反應」、「動畫嚟啫,又唔係真人」、「次次睇都有感觸,估唔到你心靈咁脆弱」、「男人之家,乜咁感性」、「呢啲我唔識欣賞」......拜託,在心裡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