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2006年10月04日

第一次讀到李爽,在八十年代初出版的《爭鳴》月刊上。那時候,中國大陸是《人民畫報》上個個笑逐顏開,白白胖胖,豐衣足食的一片海棠葉,可每次返鄉下就覺得自己在賬濟家鄉老少,車站裡塞滿了爛身爛世的小朋友,圍觀「返嚟倒屎塔的香港客」是他們的一大娛樂。《爭鳴》是當時少數揭露大陸真相的香港論政雜誌,它的報道都用了假名,消息真假難以證實,但對那時候的我,一個好想認識祖國的中學生,是很珍貴的材料。李爽是中國第一代前衛藝術家組織「星星畫會」的唯一女將。《爭鳴》報道說星星畫會在北京美術館外側展出了,引來當局大為緊張,年少的我,不明所以,當局怕什麼?後來爭鳴報道李爽與法國外交官白天祥相戀了,李爽被抓,然後白天祥就在巴黎設法營救。《爭鳴》刊出兩人的合照,李爽不漂亮,也不醜,白天祥外表有點傻,不俊,也不難看,總之就是兩個外表不怎麼樣的人相戀了,但中國當局卻嚴禁他們這樣做,當中有何內情呢,爭鳴沒有說,當局當然也沒說。那時候消息就是如此封閉,所以那年唐山大地震,返鄉下也曾經跟家人為地震而虛驚一場,但回到香港,沒有人知道中國發生過這麼大的災難,死了這麼多人,對於我一個學生,知道了一點點,但香港的同學仔什麼也不知道,說出去也沒人信,沒人關心,有一點不忿,有一點奇怪,可見消息封鎖的嚴密。然後男人們繼續津津有味地駐足大陸報館的玻璃櫥窗,得到各族人民大團結,外國友人來訪滿載而歸等好消息。

李爽的故事究竟如何,我得不到答案,就像心裡面一塊懸吊的石頭。99年,我在洪葉買到一本李爽和阿城合著的書,從書背簡介得知,李原來被控有損「國家尊嚴」,被判勞教兩年,而白天祥就被控幫助反政府份子而被逼離開中國。一如《爭鳴》所說,熱愛自由、和平、博愛的法國人為李爽而憤怒,紛紛上街遊行聲援。簡介說李爽終於在1983年抵達巴黎,1984年跟白天祥正式結為夫婦。書裡印了李爽從幾個月大到最近的照片,以及法國報章的報道。看到她和兩個混血兒子開懷的笑,我的石頭可以卸下了,不過我肯定這些微笑是用苦難和血淚鑄成的。

翻開《爽》,作者從家庭講起,家雖窮,本來是開心的,但文革一來就崩塌了,讀到這裡,就像所有讀過的傷痕文學,不想再讀下去。於是《爽》就一直束諸高閣。最近執起再讀,傷痕文學依舊扎心,但作者寫的是女性的成長,是中國女性,在那個魔幻與瘋狂的年代,由女孩變成女人的歷程。作者生於1957年,自幼因為家庭被劃定為右派,成長期遇到了文革,受到精神折磨,影響了她日後待人處事。「像把人擰成抹布,擰,擰,擰。」

李爽的筆觸充滿北京腔,俏皮、過癮。態度平靜、不時具有客觀分析地,向看官道來自己的路,只要進入她的世界,文革那一段不再只是傷痕文學了。正如她在引子裡說﹕「有些事兒,大家都經歷過,只是每個人的經歷不太一樣。」

小時,父母被批鬥,家被抄了,任誰人也可以自由進出他們的家。孩子們可以把垃圾和糞便倒到李爽的床上,一見她們姐妹就圍攻,打,吐痰。「孩子要是殘忍起來不得了」,作者舉自己的兒子為例,一邊把螞蚱的腿揪下,見到肉店掛起羊頭就哭著問賣肉的是否他殺的。李爽遇到要宰要打她們的小朋友,覺得可怕極了,但是忍著。「從小就會忍,多痛也忍」,這可能是一代中國人的「美德」。為了設法改變命運,姐妹曾經改名,李反蘇、李愛黨、李向陽,什麼都想過了,結果姐姐改成永紅,她改成志紅。讀到這裡,不禁莞爾,大陸好多朋友也有這樣搞笑的名字。「不喜歡李爽這個名字,不是因為名字,是不喜歡自己存在。很簡單,你不存在你就不會受侮辱。」

李爽的父親失縱了,連母親都不知道在哪,但母親知道他未死,所以人家逼母親跟父親離婚,與夫劃清界線,她死也不肯。原來父親被關在學校,父親想過自殺,是兩個無知的女兒讓他有生的盼望。李爽有天跟姐姐到學校後面採磨菇,剛巧被囚禁著的父親看見了,就不想死了。人生就是如此巧合。李爽這樣形容姥姥﹕「她從來不訴苦,可是你可以感覺出她有特別深的愛和特別深的恨,你可以感受到她身體裡有卡喳卡喳的聲音。」李爽寫家人特別細膩,令人覺著縱使天變地變人變,家人之間的親情是永恆不變的。 李爽寫的這一點令我想起北島一篇傷痕短篇《歸來的陌生人》,親情最終還是會把冰雪溶掉的。原來李爽是認識北島的。書中又讀到劉青、魏京生等,他們都是同代人。

李爽一直覺得自己醜,而且在意,引子裡寫道﹕「我是有名兒的不好看,這對我的生活特別有關係。」她又說﹕「我覺得一個女人如果覺得自己不好看,她的心理壓力就特別大。(尤其當你還一事無成)」作者寫到初經,突然從女孩變少女,「我覺得做一個女人是可怕的,未來是無止境的,是一個疑問。」上中學的時候,她強烈不喜歡自己是女人。說到男女之情,李爽說《紅燈記》、《沙家濱》、《紅色娘子軍》...樣板戲裡的男女主角明明應該會發展出一段經過磨練的真摯愛情,但故事的結局「出人意表」,好像愛情是不存在,被禁止的,不可說的。正因為生活中無處學,無人問,她要摸索,要碰釘。她說現在才覺得男人可愛,年青時是怕男人,因為不清楚男人的思考方式,又沒有自信,男人帶給她的差不多都是痛苦,懷孕,受騙,所以恨男人。「後來我覺得折磨一個男人是特別好玩的事情,他們越難受我越高興,好像男人越難受我就越有被愛的價值,不斷地證實自己是可愛的,成了一種變態心理。」無論身體、心理、愛慾、成長,作者一派坦然。她經歷懷孕、打胎、無數性經驗,但要到跟老白(白天祥)一起才真正接受到自己的身體。

提到星星畫會,李爽說﹕「我特別喜歡星星那一段時光,我可以掌握自己。」李爽愛畫畫,因為畫中世界完全是她可以掌控的,對活在人家眼下,連上廁時講句俏皮話都怕萬一有人告密的世界裡的人,特別寓意深長。插隊生涯雖苦,但李爽仍發現村裡的好。在農民跟前,一向的直性子可以得到自由發揮,不用拐彎抹角。用李爽的話說,你誠心對農民,他們就誠心幫你。李爽特愛大自然,特愛牲畜,可跟牠們分享心事,牠們一定不會告密,當然得肯定豬圈裡沒你以外的人類。所以離開農村時,李爽不捨,因為這裡是她對「人情」恢復信仰的地方。後來李爽被判勞改,不斷被提審,被疲勞轟炸,用心理戰攻擊她與白天祥的愛情,她可以掌握的只有自己的嘴巴﹕「不說,死魚不張嘴。我就是渾身是嘴,也說不過他們,這樣我還可以保留自己完整的人格。我就不說,就聽你們說,聽完了之後我自己想。」作者透露了勞教所裡一些境況,在審問過程中,提審人員說的話,傳真得令人不寒而慄。「找不到你的違法材料也難不倒我們,無產階級專政帶有無限的靈活性。」提審人員逼她寫要與老白斷交的信以換取「自由」,不寫的話就判她。李爽寫道﹕「...從來共產黨就是法,不是它做它就對,而是它做它就能做。」

外面的世界,李爽一直被蒙在鼓裡,是什麼讓她相信白天祥並非如提問人所說的白有好多個像她這樣的中國女友,白天祥已把她拋諸腦後?是她相信愛情?還是太不相信一直以來接受的那一套?李爽筆下一個真實的故事,足證情是苦,尤其在這樣的國度﹕李爽把頭髮偷偷縫到棉手套裡,托相熟犯人交給她們的家人,再轉交李爽家人(當時李爽家人不能探她),再轉交一位熱心的法國駐北京女記者,再轉交法航空姐,再轉到老白的手上,把頭髮壓在他自己的書桌邊上。

離開北京到巴黎的時候,李爽寫了﹕「我們為什麼總在克制中生活?」《爽》是李爽獻給「我的孩子們和你們的孩子們,好讓他們能回到他們的故鄉自由地說,隨便地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