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2006年02月14日
Shall we dance?
她,架著黑框粗邊眼鏡,嚴明慈愛地擔任一間幼稚園的老師。她平日慎思篤行,跟幼稚園的名字非常匹配。那是端正幼稚園,乍聽,馬上收起笑容,挺直腰板。
他,在太古船塢擔任會計文員。父親是沙田火車站站長,一家人自然獲分配員工宿舍。他,三兄弟,為了謀生,只好從郊外的沙田,搬到對面海北角,合租梗房作寡佬住家。
她跟他,相識於她爸爸在北角春秧街的飯店。她從幼稚園放工後,幫爸爸收銀。他,沒有舉炊,就到飯店搞掂飯餐,一碟碟頭飯一元二角。
她叫May,二十二,嚴肅又拘謹,她的天空就是學校、飯店和家,寸步不離北角。
他是Sammy,二十四,除了到筲箕灣返工,就是到油麻地舉鐵。朋友開了間健身院,免費讓他們幾個後生仔到那裡出力出汗。世界上當然沒免費午餐,健身院朋友有時邀請這群大隻佬到附近的舞廳跳舞,省了「睇場費」。舞小姐們像貓兒看見魚,豪爽萬分地請這群勇士吃喝,還投懷送抱,這群大男孩卻無動於衷。那年代,做人都有規有矩,健身是強身、跳舞是文娛。
某天,端正開舞會,她沒有舞伴,邀請這位食客做partner。下一次,他在沙田的家開舞會,邀請她參加。她就坐他弟弟的綿羊仔車尾,開了很遠的路去赴會。一群後生仔女,玩到通宵達旦,一向端正的她懶理他人,早就在他妹妹的床上睡去。對舞蹈產生熱愛,加上教學需要,後來她請他作舞伴,到位於舊時天后的音教會學土風舞。
那是1950年,當時的社會風氣可以想像。她其實頗主動又率性,這可能是一個愛情故事的序幕,可是,五年過去了,沒有事情發生,眼見快要當老孤婆,她叫自己疊埋心水專心教學。
某天,她表哥介紹一位三到尾的男子給她,是德士古的高級會計師。這男人月入六七百元,一表人才,為甚麼快四張仍單身?她沒問,只知道每天下午五時,這位本來家住灣仔的電車男,特意多坐數站車經北角,透過車窗跟她打招呼。
電車男到音教會等May放學,Sammy與May共舞,他看在眼裡。一天,三個人同場出現,電車男堅定地叫Sammy不要再找May,五十年過去,May仍嬌憨地說第一次見電車男發火,她說她仍然不明白發生了甚麼事!其後Sammy說要搬家,拒絕告訴May新地址,他說既然不會再見,留地址也沒用。半世紀過去,May說仍不明白為何他說這話。
歲月為她的臉劃上很多痕跡,她,跟電車男結了婚,生下兩女一男,四十一歲當上幼稚園校長,一生致力教學。他繼續在太古上班,認識了不少志趣相投的青年男女,一天,一個女生主動求愛,他們結婚,生了三個女兒。同處香港,兩個人活在兩個世界,下一代都長大成人,她與他先後喪偶、退休。九三年某一天,一個偶然的機會,Sammy非常間接地看到May的近照,然後他們重逢。
她,七十六,他,七十八,幾乎天天見面,飲早茶、看dvd、坐在一旁看她搓麻雀,與她和她家人晚飯。她,面對好友規勸,正經自道仍然規行矩步,但每回見他,眼裡迸出青春火花。他,一貫慢熱,但事事遷就,心細如塵。那天,他倆來島,與我泡茶,到龍華吃海鮮,到Deli-Lamma嚐提拉米蘇。她,任性自我,見我和她大女兒在,借勢覆述這段似有還無,觀察對方。他答得又玄又虛,欲言又止。然後,他說﹕「這麼多年,我第一次說出來。」原來他的女兒從來沒問爸爸和媽媽的愛情故事,遑論爸爸認識媽媽前的情事。上廁所的時候,Uncle鼓起很大勇氣﹕「你係未都覺得佢嗰時係鍾意我o架?唔知點解嗰時乜都唔識,唔知點樣做。」
人生有時就只是差了那一點點!但願他倆放開懷抱,為故事補上美麗的一頁。
情人節晚上,Auntie和女兒們及女婿在家晚飯,邀請Uncle出席,印傭開門時鬼馬地問他有沒有買花。當我打電話給Auntie的時候,她的小女兒對兩人的相識很感興趣,Uncle樂意非常地,娓娓講述兩位老香港半世紀以前的相遇。上次見面,已詢問他們可否寫他們的故事。電話上再問Auntie,「你寫吧,我想看。」
前天,收到他們手挽手在島上散步的照片,臉上充盈著二十多歲的甜蜜。當故事從心底塵封的抽屜曝光,復活,延續,講述,到分享,對當事人來說是一種釋然,同時為世間帶來了一個美滿的傳奇。祝 各位快樂人生。
後記﹕上一代是嚴肅是木訥是營役是善忘,只要耐心地問,還是可以碰觸到柔軟的心,分享到平凡卻動人的故事。愛情像空氣和水,不是年青人專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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