島居博思

盤點是檢拾舊事的過程。

這部計數機是我人生的第一部。

那年吾姐做了人生第一份暑期工，收下人生第一份薪水。某星期六，她帶我過海去中環域多利皇后街的百老匯，買了這部 Casio 計數機。

好貴！我當時心裡面叫了一聲。覺得姐姐辛苦賺來的錢買這小東西，花費太鉅。姐姐執意覺得我用得著，我好想說點甚麼或許一聲道謝，但不懂表達。奇怪吧？我這樣多話，原來也有靦腆木訥的一刻。

開方、平方、log、cos、sin、tan、radiant......這機的 function 多到我至今也不全懂，用不盡。四份一世紀過去了，計數機個別按鈕間中會失靈，沒法，年紀大，機器壞。但這樣耐用的東西，今天已屬瀕臨絕種。現在的電器多是保用一年，像計時炸彈，剛過保用期就開始有這樣那樣的不妥，拿去修大家會勸你買新的。

Modern Mathematics 已離開我近一世紀了，計數機之於我，只是偶然按按，計稿費用。有次買錄影帶 ( 唉！這種東西已淡出市場 ) 送了部計數機，買菲林 ( 又是已 out 產品 ) 又送一部，一個人擁有三部計數機，見證社會從匱乏到過剩。

這次搬家，Casio fx-39 會隨行，它似看著我長大的老嫲姐。

一周年了，這個部落格出世一周年了。過去12個月，我上載了141篇文章，平均每月有超過十篇生活感受「獻世」。全年度共有544個留言，除了自己的回應，都是大家接過我的磚塊後，給我回報的玉。透過blog，我認識了很多朋友，有神交已久的，有終於見面的，這個網上空間是magic。

在島上住了一年，下個月就搬家到島上另一條村。新家看不到海，但客廳和書房朝東南，不會再在炎夏熱得像火宅之人，不用再在無數夜晚，「享受」牆壁像蒸籠一樣薰得已經赤條條的我輾轉難眠。新家的居住面積比現在的大一倍，租金貴了半倍，所以還是得1234567，多勞多得。

那天到新房子量尺寸，法蘭西斯笑說這顯然是住慣小地方的人的小家子氣，新家地方大了一倍，傢具愛怎放就怎放。朋友們都很興奮，大家盤算著把家裡沒用但又不捨得棄置的用品送給我。有人就盤算著日後大家多了個開派對和借宿的地方，預先聲明，室內全面禁煙。邦有回見我買個一人份電飯煲就好生奇怪﹕「難道你沒想過招呼大家嗎？」所以她家的炊具特大，刀叉筷子湯匙呯呯嘭嘭的好多好多枝。

大家說新家空間多了，「預言」我一定會想方設法買買買，填滿它。我知道我曾經是個購物狂，為了不讓大家看扁，我決定盡量讓家像國畫般，多點留白。重看一本書，有句話說到我心裡﹕「我們的問題在於嗜好太多」。嗜好多體驗於好多東西不願捨棄，像蒐集了十多年的電影節目錄、每場戲派的「本事」、第一次歐游在街上買的報紙、大量的書、多次旅遊收集到的錢幣和設計有趣的鈔票、能喚起某些回憶的舊信和舊照、在異地找到的布製的或金屬徽章、小陶件、小工藝品......趁搬家、周年紀念、甚麼都好，盤點一下自己的生活，去蕪存菁，以便重新出發。

狂風暴雨的下午，我去了一個窩心聚會。洞蕭演奏和造簫家譚寶碩老師，與幾位青中年樂手演奏了多首傳統中樂，當中不乏廣東小調，最有趣的是用真絲造弦的琵琶和椰胡。呷著清淡的桂花烏龍，吃著茶點，聽著譚老師和茶館主持人葉榮枝對每首曲的介紹，然後是一首又一首的合奏和獨奏，實在是相當愜意的享受。

絲弦琵琶音色低沉，音量微細，與現代鋼弦分別很大，不過音質直爽短速，並無餘音，略嫌少了餘韻。到彈輪指時，因為沒有餘音，一切都顯得太速，太淨。

古代樂器本來就是用蠶絲造弦的，這才應了一句絲竹管弦之原意。譚老師笑說﹕「今天我們聽到的，應該跟古代所彈得相差無幾。」

余少華教授串連《悲秋》和芳艷芬唱一首不知名的「嬉戲於沙灘，日影已漸殘...」，用非常天然的椰胡演奏，如泣如訴。椰胡以半個椰殼造共鳴箱、面板棄用蛇皮，以木板製，弦是真絲，馬子用貝殼製，音質沉鬱。

不說不知，古代琵琶又名胡琴、三弦又名胡琴......因此「欲飲琵琶馬上催」說的究竟是哪種樂器呢？

聚會結束，我請譚老師給我看他的洞蕭。一根又一根帶著竹節的粗竹，上刻觀音或佛像，有雕琢得鐵畫銀鈎的經文，全是老師一手自製的。譚老師自小習水墨，吹笛子洞蕭，自製洞簫，又好詩詞歌賦，好有修養，他還學佛。據他說，竹子源自武夷山，風乾八年，再製成洞簫，每管都用了十年以上。裝簫的布袋也古意盎然，當然亦是出自老師巧手。